巷子最深处有家裁缝铺,门脸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出。招牌是块旧木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“老周缝补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风吹斜的雨丝。
我抱着一条膝盖破洞的牛仔裤推门进去时,老周正戴着顶针缝一件小孩棉袄。缝纫机“突突突”地响,他脚踩踏板,头也不抬:“放桌上,两小时后来取。”我瞥见桌角码着七八件待补的衣物,每件上都别着张纸条,写着姓名和电话。最边上那件灰毛衣的纸条背面,有人画了个月亮,缺了个角。
两小时后回来,老周正对着一块藏青布料发愁。见我进门,他摘下顶针:“你这裤子破得刁钻,膝盖这儿一弯就是个洞。”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牛仔布头,颜色比裤子深些,“我用这个补,给你绣个月牙。”我凑过去看,他已经在布头上用白色棉线勾了道细细的弧。
“上回那小孩棉袄,”他低头穿针,“她妈打电话说孩子非要穿着睡,说补丁上有星星。”针尖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,“我就给绣了七颗,北斗七星。”缝纫机又响起来,这次慢悠悠的,像老人在石板路上踱步。阳光从西窗斜进来,照得线轴上的白线发亮。
取裤子那天,破洞上果然缀着个月牙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后补的。我正要道谢,见他正往灰毛衣上缝最后几针——就是画了缺月亮的那件。他剪断线头,把毛衣翻过来给我看:缺角月亮被一道道金线填满了,像碎瓷器上的锔钉。
“每件衣裳都有个破洞,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有的在膝盖,有的在肘弯,还有的在心里——我是说,穿衣裳的人心里。”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成菊花瓣,“补好了,月亮就圆了。”
我出门时回头,他正把那件灰毛衣叠好,放进一个牛皮纸袋。袋子上用圆珠笔写了行字,离得远,只看见末尾画了个月亮,这回是圆的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招牌上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