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便利店开在巷子最里头，招牌上的“便民”两个字掉了漆，只剩“更民”。他懒得换，说反正街坊都认得。
冬至那天傍晚，他正往货架上码暖宝宝，玻璃门被推开，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缩着脖子进来。她书包侧兜里插着半截烤红薯，皮已经皱了。小姑娘在货架前转了三圈，最后拿了包最便宜的红糖姜茶，放在收银台上，手指冻得像胡萝卜。
老陈扫了码，没报价钱，转身从后面电热壶里倒了杯热水，把姜茶包撕开泡进去，推到她面前。“坐暖气片边上喝。”小姑娘愣愣地捧起杯子，指尖碰到杯壁时整个人抖了一下，然后她把脸埋进热气里，很久没抬起来。老陈假装理货，背对着她，听见很轻的一声吸鼻子。
后来每礼拜五她都来。有时买一包姜茶，有时就买一根棒棒糖，坐在暖气片旁边写作业。老陈给她搬了把旧椅子，椅背用胶带缠过，她说比教室里的凳子舒服。有天她写作文，题目叫《温暖》，咬着笔头问老陈：“叔叔，你店里最暖的东西是什么？”老陈指了指暖气片。她摇头，又指了指姜茶。她还是摇头，说：“是你把杯子推过来的时候。”
那天她走的时候，老陈叫住她，从柜台底下翻出条灰围巾，说是进货多搭的，颜色不好卖。小姑娘围上，下巴埋进去半截，眼睛弯成两条缝，说像裹了床小被子。她蹦出去三步又折回来，从书包里掏出那半截红薯，搁在收银台上说：“我妈烤的，甜。”老陈没推，等门关上才拿起来，皮有点焦，瓤还是热的。
年前那几天她没来。老陈把围巾的事跟隔壁面馆老板娘说了，老板娘说那孩子住巷尾，爸妈离婚了，她跟她妈，年前搬走了。老陈哦了一声，继续摆货，把那包没卖完的姜茶挪到最显眼的位置。
开春后某天傍晚，老陈正给暖宝宝贴标价签，门又被推开。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，头发剪短了，围巾还围着。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，作文分数那栏画着红圈——满分。题目下面第一行写着：“最暖的地方是巷子里那家更民便利店，有一个叔叔会把姜茶泡好了推过来。”
老陈看了很久，最后把卷子折好夹进记账本里。小姑娘趴在收银台上问：“叔叔，你这儿还有姜茶吗？”老陈转身去烧水，电热壶咕嘟咕嘟响起来。他把杯子推过去的时候，看见她手腕上还戴着去年那根头绳，红色的，有点褪色了。
窗外又开始飘雪，暖气片滋滋地响。老陈没说话，把温度调高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