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旧铁皮盒子藏在衣柜最上层,我踮着脚才能够到。盒子里装满花花绿绿的糖纸,每一张都被他压得平平整整,夹在旧报纸里。小时候我以为那是宝藏,后来才知道,那是奶奶吃过的糖。
奶奶走后第三年,爷爷开始学着叠纸花。他用那些糖纸,一张一张地折,手指粗笨得像树根,折出来的花瓣歪歪扭扭。我第一次看见他把一朵皱巴巴的糖纸花插在奶奶照片前时,差点笑出声:“爷爷,你这花也太丑了,买一束真的多好。”
他没抬头,手指还在跟一张大红色糖纸较劲:“你奶奶年轻时就爱吃这种水果糖,一毛钱两颗,她舍不得,每次只买一颗,咬一半给我。”他终于把花瓣折好,举起来对着窗户看,“她说糖纸攒着,等老了叠花玩。”
我沉默了。那张糖纸在他手里转了一圈,变成一朵颤巍巍的玫瑰。窗外的光透过来,糖纸上的金线闪着细碎的光。
今天是大年初三,堂屋里挤满了人。小侄女满屋跑,撞翻了茶几上的果盘,橘子滚了一地。爷爷弯腰去捡,口袋里的糖纸花掉了出来——十几朵,用橡皮筋扎着,红的绿的黄的,像一把小伞。
“太爷爷,这是什么呀?”小侄女捡起来举过头顶。爷爷有点不好意思,伸手要收回去:“乱叠着玩的。”小侄女不给,一朵朵拆开看,突然发现每朵花蕊里都卷着一小张纸条。她抽出一张,大声念:“初七,买糖。”
另一张:“十五,买糖。”还有:“二十三,买糖。”一共十二张,全是日期,全是买糖。小侄女不认识奶奶,只觉得好玩:“太爷爷你天天买糖吃啊?”爷爷把花一朵朵收回来,重新扎好,嘴角弯了一下:“以前天天买。”
我站在门框边,忽然想起奶奶走的那天。医生宣布时间后,爷爷一个人走到医院小卖部,买了一颗水果糖。剥开,咬一半含在嘴里,另一半用糖纸包着,揣进上衣口袋。那天晚上我陪他回家,他一路没说话,手一直按着那个口袋。
现在他还在叠。每张糖纸里卷一个日子,好像只要继续折下去,那些日子就还在。小侄女又跑过来拽他袖子:“太爷爷教我叠花吧!”爷爷蹲下来,挑了一张最红的糖纸,递到她手里。
“先这样折,压平……对,再翻过来……”他手把手地教,小侄女叠得乱七八糟,歪着头问:“像吗?”爷爷认真看了看:“像。你太奶奶第一次叠的,比你这还歪。”
阳光从门口斜进来,落在他们手上。两张糖纸叠成的花,一朵大的,一朵小的,在光里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