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，每年秋天，风一吹，整条巷子都是甜的。
我最后一次见外婆，是去年霜降。她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里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的《诗经》。我蹲下来帮她剥橘子，她忽然说：“囡囡，你小时候一哭，就跑来抱这棵树。”我笑她都记岔了，明明是我一哭，她就往我嘴里塞桂花糖。她没接话，只是把书翻到某一页，指给我看：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。”字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注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哭不出来的时候，就回来。”
我当时没当回事。
冬天她走了，很安静，在睡梦里。葬礼上我没哭。亲戚们红着眼眶拍我的肩，说这孩子懂事。只有我自己知道，胸口那块地方像塞进了一团湿棉花——堵得慌，却挤不出一滴水。回城那天，我锁上院门，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过墙头，像一只张开却落空的手。
后来整整三个月，我没掉过一滴泪。
加班到凌晨改完方案，我站在茶水间冲速溶咖啡，热水倒进杯子的声音莫名让我想起外婆泡茶时的响动——滚水冲进粗陶壶，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我的手顿在半空。也只是一瞬，我又拧紧了杯盖。直到上周换季整理衣柜，翻出一件旧毛衣，袖口有她缝的桂花扣。我把毛衣团在脸上使劲闻，什么都闻不到，洗衣液的香味把什么都盖过去了。鼻子酸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。
昨天路过菜场，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卖糖桂花，透明罐子装着，蜜里浮着金黄的碎花瓣。我蹲下去看，她舀了一勺递过来：“尝尝，自家腌的。”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，眼泪突然就砸下来了，毫无预兆，落在那罐糖桂花上，溅起小小的涟漪。老太太慌了，连声说：“姑娘别哭啊，不买也没事。”我摇头，哽咽着说买，买两罐。她叹了口气，又从筐底摸出一小枝新鲜桂花塞进袋子里：“拿着，回去插茶杯里，香。”
回家的路上我抱着那袋糖桂花，哭得像小时候摔破膝盖那样痛快。路人侧目，我不管。原来眼泪一直认得回去的路——穿过桂花巷，拐过青石桥，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。外婆在树下等我，手里捏着一颗糖。
今晚我拧开一罐糖桂花，舀一勺兑温水喝。窗外路灯昏黄，我把那枝新鲜桂花插进玻璃杯，它安安静静浮在水面上，像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