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后的第三个星期，我搬进了她的老房子。推开门的瞬间，一股干枯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。阳台上那盆薄荷已经蔫了，叶子卷成灰绿色的硬片，像被遗忘在抽屉底的小纸团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
邻居陈奶奶敲了敲敞开的大门，探进半个身子：“你外婆啊，每天早晨五点就蹲在阳台侍弄这盆东西，浇水都用小喷壶，一喷一喷地来，跟喂小孩似的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后来住院了，还念叨着让我帮她浇浇。我哪懂这个，浇死了可怎么办。”我谢过她，关上门，找了把剪刀，把枯枝齐根剪了。光秃秃的茎秆戳在土里，像几根没烧完的香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，就是去阳台看一眼。没有任何动静。第七天，我几乎要放弃，心想就这样吧，外婆要是还在，肯定会说“你这孩子没耐心”。然后我蹲下去，用喷壶对着土面轻轻按了几下。水雾落下来，我学着想象中她的样子，嘴里念叨：“喝吧喝吧，别着急。”
第十一天早晨，我掀开窗帘就愣住了。最边上的那截老茎上，冒了两片指甲盖大的嫩叶，颜色浅绿，薄得能看见叶脉的纹路，像刚出生的什么小东西蜷着手指。我蹲在那里看了足足五分钟，站起来的时腿都麻了，膝盖响了一声。
下午我去菜场买了排骨和冬瓜，照着手机上的教程炖了一锅汤。汤好时天色暗了，厨房窗玻璃上蒙着雾气。我盛了一碗，又顺手摘了三片薄荷叶丢进去。热气一冲，那股清凉的味道就漫出来了，跟小时候外婆递给我的那碗一模一样。我端着碗坐到阳台的小凳上，一个人喝完了整锅汤。
再后来，薄荷越长越疯，不到一个月就爆了盆。我剪了一大把给陈奶奶送去，她闻了闻，笑了：“你外婆那盆也是，长得跟野草似的，她逢人就分，整栋楼都种过她的薄荷。”我点点头，没说话。走的时候她往我手里塞了几个自己腌的咸鸭蛋，说是外婆腌咸蛋的方子，她跟着学的。
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多，天还没全亮，我就蹲在阳台上，拿喷壶一下一下地喷。风从楼下的小花园吹上来，带着露水的凉。薄荷叶上的绒毛沾了水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我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大爷在喊，听见对门小孩赖床的哭声，听见外婆没有再说出口的那些话——都细细碎碎地，散在这风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