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搬进这间朝南的小屋那天，房东留下了一盆绿萝，藤蔓软塌塌地垂在窗台边。她把从旧居带来的粗陶杯搁在窗台，杯底磕出一声轻响，像句没说完的话。那天下午阳光斜进来，在木地板上切出暖黄的斜角，她蹲着看了很久，看见光里浮动的尘粒，慢悠悠地旋着。
后来的日子在清晨有了固定的形状。六点二十分，阳光会准时翻过对面楼顶的防水檐，像只温驯的手掌覆上她脚踝。她学会了辨认光的不同质地：九点的光最静，落在白瓷盘上，照出牛奶碗浅浅晃动的波纹；正午的光太满，她便拉上亚麻帘子，让房间沉入某种毛茸茸的暗；而傍晚的光最让她安心，琥珀色的，从切开的橙子里能看见同样的颜色。
一个人吃饭，她慢慢吃出了些新的声响。筷子搁在碗沿的脆响，汤勺碰着砂锅内壁的闷响，还有咀嚼时听见自己耳膜里细碎的咔嚓声。有次煮面，水沸了，咕嘟咕嘟的，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：水开的时候放一勺盐，面才筋道。于是她放了。面端上桌，白汽模糊了眼镜，她便摘了眼镜吃，眼前一片温柔的朦胧，面汤的咸香却格外清晰。
周六下午她擦窗台，发现绿萝长出了新藤，嫩得像婴儿蜷着的手指。抹布拧干又摊开，布料纹理里吸饱了阳光的味道。她停下来，把湿漉漉的手贴在玻璃上，掌心慢慢沁出五个模糊的指印，像某种安静的印章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拂过后颈，痒痒的，她没动。
傍晚她坐在窗边喝茶。杯子是那只粗陶的，茶是去年从旧居带来的老白茶。茶汤注入时，热气在光里升腾成淡蓝的丝线。她低头看杯中，茶叶沉沉浮浮，最后一片慢慢沉底时，她忽然觉得，一个人待着，其实并不需要用力去“享受”什么。就像此刻，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紫，她却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轻轻地呼吸，而自己恰好坐在了它的肺叶上。
茶凉了，她没去续。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，声音远远的，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她只是坐着，看窗台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收拢，最后缩成墙角一道细细的暖线。绿萝叶尖上，不知什么时候凝了一小滴水，在最后的夕照里，亮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