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灶台是用黄泥和稻草糊的，经年累月被烟火熏得黑亮。我蹲在灶膛口往里塞松针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把外婆的脸映成暖糖色。她正往锅里贴玉米饼子，忽然停了手，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里面是三颗金丝猴奶糖。
“你妈托人带来的。”外婆把糖塞进我棉袄口袋，指甲缝里还嵌着上午挖荠菜沾的泥，“一天一颗，别让你舅看见。”
那年冬天我妈在深圳的电子厂没回来，寄了五百块钱和这包糖。舅舅说厂里效益不好，我妈在电话里咳嗽了两声，说车间有暖气，不冷。外婆听完没说话，第二天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卖了，换回一罐蜂蜜，说等开春给我妈寄去。
腊月二十三，外婆带我去镇上赶集。她扯了块蓝底白花的棉布，说要给我改件罩衫。路过新华书店时我站住了，橱窗里摆着《安徒生童话》，封面画着穿红鞋的小女孩。外婆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价格，拉着我往前走。走出十几步，她忽然折回去，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手绢包，一层层打开，全是毛票和钢镚儿。
“同志，拿一本。”她把手绢包整个递进柜台，营业员皱了皱眉开始数钱，一毛两毛地码了半柜台。外婆攥着找零的硬币站在柜台边，看了那书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字大，你晚上写作业完可以看。”
除夕夜下雪了。外婆在灶前炸丸子，油锅滋滋响。我趴在桌上翻那本童话，看到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第一根火柴时，外婆忽然说：“你妈小时候也爱看书，借了同学的书不还，让我打了一顿。”她笑起来，往灶膛里添了把柴，火苗蹿高了，照亮墙上我妈小时候的奖状，纸已经泛黄卷边。
开春后外婆开始咳嗽，村里医生说是累的。她照样喂鸡、种菜、给我做饭，只是有天早上我发现她跪在灶台前，双手撑着膝盖才能站起来。那天放学我偷偷去村后挖了半筐荠菜，学着剁馅包饺子。皮太厚，馅太咸，外婆却吃了满满一碗，说：“比你妈强，她第一次包饺子煮成了一锅片汤。”
三月三，外婆让我给妈打电话。我拨通后喊了声“妈”，那头很吵，机器轰隆隆响。外婆接过话筒，声音忽然亮起来：“闺女，家里都好，荠菜饺子吃了，书也买了，你甭惦记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灶台上我给你留了罐蜂蜜，等你回来冲水喝。”
那天晚上我看见外婆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，火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，灶膛口贴着我小时候画的星星，纸边烧焦了，星星只剩下半个角。她忽然说：“你妈小时候问过我，灶王爷上天说啥。我说就说咱家日子会好起来。”她往灶里添了把稻草，火星子飘起来，像一群小小的星星。
后来那罐蜂蜜我妈到底没喝上。外婆走那天，灶台上搁着半罐蜂蜜，瓶盖用红布扎着，旁边压着那本翻烂了的童话书。我翻开书，里面夹着三张金丝猴奶糖纸，压得平平整整，像三片透明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