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的座位上只剩我和一个穿灰夹克的人。他坐在我前排,靠着窗,脑袋歪向一边,像是睡着了。我注意到他,是因为他手里的塑料袋在窸窸窣窣地响——里面装着两盒草莓,红艳艳的,隔着袋子也能看见。
车过减速带,猛地一颠。那两盒草莓从袋口滑出来,滚到过道上。他惊醒,弯腰去捡,我几乎同时伸手,指腹碰上了他的手背。凉的,带着夜风的潮气。
“谢谢。”他抬起头。车厢里灯光昏暗,但我看清了他的眼睛——很困,却弯着,像在笑。我把草莓递回去,他接过去,犹豫了一下,打开一盒,递到我面前:“吃吗?刚洗过的。”
我拿了一颗。草莓很甜,汁水在齿间化开,他侧过身来,胳膊搭在前排椅背上:“你也这么晚?”我点头,说加班。他说他刚下夜班,在药厂做质检,“每天闻见消毒水味儿,回家倒头就睡,今晚难得醒着。”顿了顿,他又说,“这些草莓是前天买的,一直没空吃,再放就坏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车正好停在一个路灯下,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肩膀上,像碎了一层的星光。我忽然觉得这样很好——陌生人之间,因为一盒草莓,短暂地停泊在一起。
我到站了,站起来往车门走。经过他身边时,听见他小声说:“草莓挺甜的,是吧?”我回头,他已经转过身来,扶着椅背,像是要目送我下车。我笑了一下,说嗯。
车门打开,夜风扑进来。我跨下车,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车窗被敲了两下。我回头,他隔着玻璃举起那盒草莓,晃了晃,冲我比了个口型。
我没看清。车发动了,慢慢驶远。我站在原地,看见那辆公交车尾灯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夜色里。
手里的草莓还捏着梗,指缝间留下一点甜腻的汁水。我低头闻了闻,心想,下次要是再遇见,得问问他是哪个车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