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只青瓷碗摔在地上时,我听见了两种碎裂的声音。一种是瓷,一种是别的什么。碗底那只画了一半的锦鲤,尾巴还没来得及上色,就永远停在了那里。
我记得那只碗。上个月她从旧货市场淘回来,说和我小时候用过的那只一模一样。“你小时候不爱吃饭,我就把饭捏成小兔子、小星星,放在碗里。你看着碗底的鲤鱼,总说它在水里游。”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就着天光一笔一笔地描,描了三天,鲤鱼刚成形,鳞片还只勾了一半。
可今天我加班回来,厨房里冷锅冷灶。她坐在客厅沙发上,电视开着,手里捏着一封医院的预约单。“我明天去查一下,”她说,“眼睛最近看不太清了,碗画不下去了。”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小事。
我盯着那封预约单,上面日期已经是两周前的。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我的声音一点点往上爬,像水到了沸点。“你知不知道眼睛对你是多重要的事?你以后还怎么画?怎么——怎么吃饭?”最后那句说出来,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预约单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小方块。这个动作我见过。小时候我摔破膝盖哭得凶,她就是这样把纸巾折成小方块,轻轻按在伤口上。可此刻她按着的,是那张薄薄的、两周前就该去的预约单。
我一把夺过单子,纸角划破了她的虎口。细小的血珠渗出来,她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拿起那只画了一半的碗,高高举起。
“你摔啊。”我说。声音比我想象的冷静。
她真的摔了。青瓷碗碎在米白色地砖上,像一朵瞬间盛开又凋零的花。碎片溅到她的脚边,她没有躲。那只没有画完的锦鲤,尾巴留在碗底,头滚到了冰箱底下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一地碎片,忽然蹲下身,一片一片地捡。手指在抖。我走过去,想拉她,她却用那只沾了血的手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你小时候摔碗,我总说‘碎碎平安’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头也不抬,“这次……我也对自己说一次。”
我把她拉进怀里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灰白的,比上个月多了许多。地上那些碎片,我一片也没去碰。窗外有鸟叫,一声,又一声,像在替谁数着什么。
后来那只鲤鱼去了哪里,我没有问。只知道第二天清早,厨房的窗台上多了一只玻璃罐,里面是满满一罐清水。水面上漂着一片青瓷,就是画着鲤鱼尾巴的那片。阳光照进来的时候,水波荡漾,那片瓷在水底,轻轻摆动,像一条真的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