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桂芬把菜市场的塑料袋放在楼梯拐角,喘了口气。膝盖又肿了,每上一级台阶,骨缝里就像卡了一粒碎玻璃。五楼,六十级台阶,她数得清清楚楚。自打老伴走了,儿子把房子换到了这栋老楼的顶层,说便宜,说采光好。她从没告诉他们,自己得扶着栏杆歇三回才能挪上去。
今天塑料袋特别沉。两棵白菜,一袋土豆,还有给孙女买的一小盒草莓——最便宜的那种,底下已经压软了三颗。她站在二楼半的平台,把袋子换到左手,右手使劲揉右膝盖。楼下传来门响,然后是脚步声,一下一下,爬得比她还慢。
“李姨,又买菜啦?”
是隔壁单元的老赵,在环卫队扫了二十年大街,如今腿脚比她好不到哪儿去。他手里拎着半个西瓜,用红网兜兜着,碧绿的皮上还沾着泥点子。“给孙子买的,结果那小子去外婆家了,我一个人哪儿吃得完。”他把西瓜往她面前一递,“分一半?”
李桂芬摆手:“你留着吃。”老赵不干,非把网兜往她车把上挂。两个人就在狭窄的楼道里推让起来,塑料袋簌簌地响,西瓜在网兜里晃来晃去。最后她拗不过,接了。老赵这才满意,继续往上走,嘴里嘟囔着:“六楼还有个灯不亮,赶明儿我拿梯子换一个。”
晚上儿子打来电话,说下个月房贷又涨了,语气里全是疲惫。她嗯嗯地应着,说没事,妈这儿都好。挂了电话,她把那盒草莓洗了,软掉的三颗自己吃了,剩下红艳艳的装在小碗里,给孙女端过去。小姑娘正趴桌上写作业,头也不抬:“奶奶,楼道里的灯修好了,你知道吗?刚才我上来,一跺脚它就亮,可亮了。”
李桂芬愣了一下。她今天上楼时没跺脚——她根本不知道灯坏了。她摸黑走了那么多年,早习惯了数着台阶往上挪。可现在,那盏换过的LED灯明晃晃地照着,把她门口那副褪色的春联都映得崭新。
她站在门口,看见老赵正扛着梯子从六楼下来,裤腿上蹭了一片白灰。看见她,咧嘴一笑:“灯座锈了,换了个新的。您往后上楼不用摸黑了。”
李桂芬张了张嘴。膝盖好像突然没那么疼了。她转身回屋,从冰箱里拿出那半个西瓜,红瓤黑籽,切成整齐的牙儿,码在盘子里。她端着盘子往隔壁走,心想,明天得跟儿子说,楼道的灯特别亮,别惦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