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的旧书店，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全了。林晚推开那扇总也关不严的木门，带起一阵细碎的灰尘，在黄昏斜照进来的光柱里翻了个身。柜台后面，老周正戴着袖套粘一本散架的《诗经》，头也没抬，只说了句：“水在炉子上，自己倒。”
这是她来这座城市的第三个月。头一回进来，是因为下雨没带伞，躲了半个钟头，走时老周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旧伞递给她，也没说什么时候还。第二次来还伞，老周正蹲在地上给书按年份排架，她蹲下来帮忙，两个人一下午没怎么说话。后来就养成了习惯。每周三下班后，她绕两条街走过来，帮他把新收来的旧书擦灰、贴标签、上架。老周给她泡茶，茶叶沫子在搪瓷杯里打转，每次都是同一只杯子。
“这书的封面没了，你猜是什么？”老周把一本暗红色布面精装本推过来。林晚翻了翻，扉页上有铅笔写的“1987年冬，赠小梅”。她摇头。“《围城》。”老周笑了，笑纹挤在眼角，“你看里头批注，全是骂方鸿渐的，跟正文一样带劲。”她翻开那页，果然，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小楷：“这男人懦弱得教人着急！”两个人对着那些字笑了半天。
有天下午，店里来了个女孩，翻遍书架后问有没有《小王子》，说小时候那本丢了，想买一模一样的。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淡蓝色封面的，边缘磨得发白。“二十块。”女孩掏出皱巴巴的纸币走了。林晚问，那本是不是你特意留的？老周把粘好的《诗经》立起来晾着，胶水味混着旧纸味：“有些书，就在等某个时候回来找它的人。”
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。她推开门，见老周正往纸箱里码书。抬头看见她，指了指角落：“你自己挑，能带几本是几本。房东要涨租，这店下个月就关了。”她说不出话，蹲下来一本本翻，摸到那本缺封面的《围城》时，手停住了。“这本给我留着吧。”老周摆摆手：“拿走。本来就是收来卖的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去书店。再路过巷口时，木门关着，招牌摘了，只剩门框边一道浅浅的、像被阳光晒褪色的印子。她后来搬了家，那本《围城》立在书架上，偶尔翻到“1987年冬”那页，会想起搪瓷杯里打转的茶叶沫子，和那个问她猜封面的老头。
上个月出差，她特意绕回那条巷子。书店原址换了奶茶店，霓虹灯牌亮得刺眼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要走，却发现旁边弄堂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。走过去，玻璃窗上新贴了张纸条，手写的毛笔字：“旧书借阅，自助投币。”窗台上摆着一排用塑料书套包好的小说，《小王子》的淡蓝色封面摆在最边上，书脊上贴了张便签，写着：“给下一个放不下的人。”
她推开窗边的木门，里面没人。靠墙一排书架，每本书书脊底端都用透明胶带粘着张小纸条，上面写着年份。柜台还是那张旧柜台，但柜面上搁着一只搪瓷杯，杯底压着两枚硬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