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把最后一袋废纸箱捆好，码在门口那辆生了锈的三轮车上。她数了数，一共七块四毛。这个月攒了二十三天。
我蹲在门槛上啃馒头，看见隔壁王奶奶端着碗走过来，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。王奶奶说：“给孩子吃吧，正长身体呢。”外婆摆摆手，说不用不用，家里有。可我知道家里只剩挂面和半瓶酱油了。王奶奶把碗往我手里一塞，转身就走了，走得飞快，像是怕外婆追上去还给她。
那天下午，外婆没去废品站。
她把三轮车推到院子里，从车斗底下翻出一只旧木箱。钥匙在窗台砖头下面压着，锁头锈得拧不开，外婆拿菜刀背敲了三下，开了。箱子里是几块碎布头，一卷红线，还有一件没做完的小棉袄——大红色灯芯绒，领口绣了半朵梅花。外婆抖开看了看，肩膀那里还差一道线。
“本打算你一岁时穿的。”外婆说，“做着做着就给忘了。”
她搬了把竹椅坐到窗户底下，戴上顶针，一针一针地把肩膀缝上。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，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亮晶晶的。我趴在桌边看她缝，红线穿过灯芯绒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“咝”的一声，像风吹过晾衣绳。
缝完最后一道边，外婆咬断线头，把棉袄抖开，让我试试。我穿上，正好合身，袖子长了一点点，外婆说等再蹿一蹿就正好了。我穿着红棉袄跑出去给王奶奶看，跑过巷子的时候，隔壁修车铺的老李喊我：“哟，这袄子新买的？”我说外婆做的。老李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塞我手里：“回去给你外婆，就说上回她帮我垒的煤堆，一直没给钱。”
我攥着五块钱往回跑，拐进院子就喊外婆。外婆正把那些碎布头重新叠好放回箱子，抬头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说：“你把袄子反过来穿，里面那块白布是软的，贴着肉不扎。”
我把五块钱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对折了一下，又对折了一下，装进了棉袄内兜里。然后她指了指窗台，说：“你看。”
窗台上那截烧过的木炭旁边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小盆绿芽。外婆说那是去年秋天掉进去的丝瓜籽，浇了几天淘米水，自己就发了。两片叶子小小的，朝着窗外那点光，歪着脖子往上挣。
我没说话。外婆也没说话。我们就那么站着，看那两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