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棵老桂花树，一入秋就像被谁撒了把碎金子，风一吹，细碎的花瓣就往人衣领里钻。奶奶在树下铺了块白布，用竹竿轻轻敲打枝桠，桂花便簌簌地落下来，像一场安静的雨。
爷爷坐在小院的藤椅上，看奶奶在厨房里忙活。糯米粉和糖桂花在瓷盆里相遇，奶奶的手腕转得温柔，仿佛搅拌的不是米糊，而是这几十年的光阴。蒸汽从蒸笼边缘溢出，裹着桂花的甜香，把整个院子都浸透了。
“老头子，尝尝。”奶奶用竹签挑出一小块，吹了吹，递到爷爷嘴边。爷爷张开嘴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嚼了两下，忽然皱起眉头：“糖放多了。”奶奶瞪他一眼，自己尝了一口：“哪里多，刚刚好。”爷爷不说话，只是笑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秋天收割后的麦田。
我坐在门槛上，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。奶奶把蒸好的桂花糕切成小方块，码在青花瓷碟里。爷爷伸手去拿，被奶奶轻轻拍了一下手背：“等凉透再吃，现在黏牙。”爷爷缩回手，像个小孩子似的搓了搓，却趁奶奶转身去拿碗筷时，飞快地拈起一块塞进嘴里。
“你这个人！”奶奶回头看见，哭笑不得。爷爷嚼着桂花糕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我尝尝咸淡。”奶奶叹了口气，嘴角却藏不住笑意。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：“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爷爷接过水杯，却不急着喝，而是把杯子举到奶奶面前：“你先喝一口，润润嗓子。”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青花瓷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桂花糕的甜香依旧在空气里浮动，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飘来的清甜。奶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温水的热气模糊了她鬓角的白发。
爷爷又拿起一块桂花糕，这回他没急着吃，而是把它举到奶奶鼻子底下：“你闻闻，是不是比去年香？”奶奶凑过去嗅了嗅，点点头：“今年桂花开得好。”爷爷笑了，把糕点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奶奶，一半留给自己。他们并排坐在藤椅上，慢慢咬着那半块桂花糕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巷子口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，远处有孩子追逐的笑闹。风又起了，桂花如约飘落，有几瓣沾在青花瓷碟边沿，像是秋天随手添上的几笔淡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