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渍在稿纸上洇开第三圈的时候,我听见玻璃门上的铜铃响了。没抬头,只当是风。老城区的这家打印店,下午三点过后基本没人,老板娘在柜台后面追剧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着谁。
“打印。”一个男声说。
我捏着改到一半的稿子往旁边挪了挪。余光里看见一件灰蓝色外套停在柜台前,袖口磨得发白,右手递过去一个U盘。老板娘暂停了视频,鼠标点得咔嗒响。那人转过身,靠在柜台边等,忽然往我这边偏了偏头。
我正低头看稿纸上的咖啡印子。那道视线像一片叶子,轻飘飘落在肩上,又挪开了。我下意识抬眼——他也在看别处,看墙上贴的A4纸,上面印着“复印两毛,打印五毛”。可他的耳朵尖,红的。
我盯着他侧脸看了三秒。下巴瘦了些,眼窝比以前深,头发短了,露出额角一道小疤。那是高三那年从单车上摔下来磕的,我当时蹲在旁边问他疼不疼,他说不疼,然后眼泪自己掉下来了。
“周也。”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。
他转过来,眼睛先亮了一下,随即又压回去,嘴角提了提:“嗯,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也住这附近?”
“刚搬回来。整理东西翻出一堆旧材料,来打一份。”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,那个动作跟七年前一模一样,“你呢,还写东西?”
我指了指稿纸:“写得像屎,印出来看看有多屎。”
他笑了,声音从喉咙里闷闷地滚出来,还是那个调子。打印机的绿灯亮了,老板娘把一沓纸往柜台上一拍:“十块。”周也掏钱包,我同时说了句“我来吧”,手已经伸进包里。两个人同时愣住,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我,嘴角浮出一点很淡的笑。
“算了,”周也把钱推过去,“下次你请。”
“哪来的下次。”我低头把稿纸收进包里。
他沉默了两秒。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停了,店里只有柜台后面电视剧的台词,女主角哭着说“你为什么要走”。周也把打印好的材料卷成一个筒,捏了捏两端,像从前卷课本那样。
“我公司就在前面路口,蓝色招牌那家。”他说,“你稿子改完了,拿来我帮你看看。我虽然不写东西,但挑毛病还是会的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他推门出去,铜铃又响。风灌进来,吹得墙上那张A4纸哗啦哗啦响。我坐回椅子上,发现稿纸上的咖啡渍已经干成一片浅褐色,像一小块旧地图。
老板娘按了暂停,探过头来问我:“你朋友啊?”
我重新拿起笔,笔帽在纸上点了两下。“老同学。”我说。
可那行字我盯了半分钟,一个字也没往下写。窗外的梧桐叶子正在落,一片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。我忽然看清了那片叶子的脉络,清楚得像有人用铅笔描过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