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只青瓷碗举过头顶时,我看见她手腕上凸起的青筋在抖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暴雨前闷在云层里的雷。餐桌上那盘红烧肉还冒着热气,油星子噼啪地炸开,一滴溅到我手背上,烫得我一缩。我说了什么?我说她这辈子就只会围着灶台转,把日子过得跟这碗边的缺口一样,磕磕巴巴还不肯换。话一出口就知道过了,可十六岁的舌头比脑子快,收不回来。
碗砸在地上,碎成七瓣。青色的瓷片四散开来,有一片擦着我的耳廓飞过去,凉丝丝的。红烧肉滚到墙角,浓稠的汤汁漫过地砖缝,像一条暗红色的河。母亲的手还举在半空,五指张着,好像那只碗还握在掌心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,只是死死盯着我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上那颗小痣在抖。
“我五点钟起来熬的粥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干得掉渣,“你说不喝就不喝,倒了。这碗是你外婆陪嫁带过来的,一整套八只,就剩这一个了。”她蹲下去捡碎片,手指刚碰到一块,又缩回来——指尖已经渗出血珠了。我杵在原地,想去拉她又挪不动腿,喉咙像被那团红烧肉堵住了。
后来是她先站起来的。她把碎片拢进簸箕,倒进垃圾桶,又拿拖把把地擦了三遍。我在自己房间听见外面水龙头哗哗响,响了很久。晚饭我是硬着头皮出去吃的,桌上摆着一碗新煮的阳春面,卧了个荷包蛋,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口。她坐在对面剥蒜,没抬头:“将就吃,碗没了,拿这个盆。”她推过来一个搪瓷盆,盆底印着红双喜,掉了好几块瓷。
我把面吃完了。洗碗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那些青瓷碎片,被她用旧报纸一块一块包好了,码在垃圾袋最上面,像包着一摞易碎的糖。
第二天早上,我的书桌上多了一只新碗。白瓷的,素净,碗底贴着一张小纸条,她歪歪扭扭写:“这个摔不心疼。”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犹豫了半天才添上去的——“你外婆那套碗,我年轻时候也摔过一只。”
我把碗翻过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白瓷透光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,像河流干涸后的河床。楼下传来她开门的动静,钥匙转了两圈,然后是她换鞋时鞋跟磕在地板上的笃笃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