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那间裁缝铺，门脸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出。木门板上钉着块铁皮招牌，红漆剥落了大半，剩下“裁缝”两个字，在梅雨天里泛着潮气。
阿婆坐在靠窗的老式缝纫机前，脚踩踏板，针起针落，声音细密如檐下的雨。窗台上摆着七个小铁盒，分别装着不同颜色的碎布头——枣红的的确良、藏蓝的卡其布、淡绿的棉布，最旧的那个铁盒里，是褪了色的碎花布，她说那是六十年前嫁衣剩下的。
我抱着磨破膝盖的校裤去找她，站在门口还没开口，她先说了话：“放机子上，明儿来拿。”头也没抬，手指捻着布料往针下送。缝纫机旁边搁着一搪瓷缸茶，水面上飘着两朵茉莉，早凉透了。
第二天去取裤子，膝盖处补了块深蓝的布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。我翻过裤腿看内里，补丁下面还垫了一层软棉布，摸着像云。阿婆正给隔壁张叔的衬衫换袖口，见我看补丁，说：“你妈昨天路过，说你这裤子新买的，舍不得扔。我想着小孩皮肤嫩，里面得垫软和点。”她顿了顿，把线头咬断，“你妈还说你最近不吃早饭，我蒸了包子，在锅里，自己拿。”
蒸笼搁在缝纫机旁边的矮柜上，掀开盖，白胖的包子卧在湿纱布里，萝卜丝馅的，混着碎虾皮。我蹲在门槛上吃，阿婆继续踩缝纫机，针声“突突突”地响。她忽然说：“你妈小时候也这条巷子长大的。有一回她裤子挂破了，不敢回家，蹲在我门口哭。我给她补了朵小花，就在膝盖上，她高兴得跳着走了。”她抬起眼看了看我，“现在轮到你啦。”
后来我每回路过，都往窗台上放点什么——一把青菜，两个橘子，或者一盒新粉笔让她在布上画线用。她从不道谢，只是下次补衣服时，口袋里多塞一颗水果糖，或是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：“你妈电话，她说你老不接。”
今早路过，见她在拆一件旧棉袄。我问她给谁做，她抖了抖棉花，说：“给我自己。人老了，怕冷。”棉袄面子是藏蓝卡其布，里子正好是那块褪色的碎花布——那件嫁衣剩下的。她剪下两片碎花布，拼在一起缝成心形，往棉袄内衬里塞。针起针落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时，听见她在身后说：“包子在锅里，萝卜丝馅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