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,老周支起了他的摊子。一块灰扑扑的帆布上,摆着胶水、砂纸、几把大小不一的锉刀,还有一盒颜色各异的碎瓷片。他戴着一副铜框圆镜,镜腿用白胶布缠了又缠。
一只青花碗的残片在他掌心里躺着,像一弯碎了的月亮。他先对着光看断口,再用细砂纸轻轻打磨,动作慢得像在给婴儿擦脸。调好的胶涂上去,两片瓷合拢,他用指尖捏着,数了三十秒才松。裂缝细如发丝,却不再扎手。
一个小女孩蹲在摊前看了很久。她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,老虎的耳朵只剩半边。“爷爷,这个能修吗?”老周接过布老虎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他从帆布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,里面是各色针线,还有一团团棉花。“能。”他说,“不过得等一会儿。”小女孩点点头,蹲下来继续看。她看见老周把棉花搓成细条,塞进老虎耳朵的位置,又剪了一小块黄布,一针一线缝上去。针脚细密,像蚂蚁排队。
“爷爷,你修东西为什么这么慢?”小女孩问。老周没抬头,针尖穿过布面,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。“快了就修不好。东西和人一样,得慢慢来。”他把缝好的老虎递过去。小女孩接过,摸了摸那只新耳朵,笑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放在帆布上。“给你。”老周笑了,铜框眼镜滑下来一点,他用手背推上去。
日头偏西,巷子里飘出饭菜香。老周开始收摊,把工具一样样码进木箱。那只青花碗已经补好,摆在帆布最上面,裂痕处填了金粉,像一道细瘦的河。他拿起来,对着余晖看了一会儿。碗上的缠枝莲花开了一半,另一半在裂缝处重新接上,竟像是本来就该有的样子。
他把碗搁在巷口矮墙上,旁边放了一小盆刚开的茉莉。风来,花瓣落在碗里,白得像一小勺月光。老周锁好木箱,推着小车慢慢往巷尾走,背影被夕阳拉成一根长长的线。
矮墙下的茉莉还在自顾自地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