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的那天,我在她的枕头底下摸到一块手绢。蓝白格子,洗得发白,叠得方方正正,像她这个人。母亲说,别扔,你外婆用了二十年的。
我记得小时候发烧,外婆就是用这块手绢蘸温水,一遍遍擦我的额头。手绢粗粗的,蹭在脸上有点痒,可她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棉布传过来,我就觉得烧退了一半。那时候我哭,眼泪掉在她手背上,她笑:“小哭包,眼泪是金豆子,掉多了就不值钱了。”
葬礼结束那晚,我坐在她房里收拾东西。樟木箱子一打开,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,每一件都带着樟脑丸的味道。最底下压着一本挂历,三年前的,日子上用圆珠笔做了记号——“囡囡回来吃饭”。“囡囡考试周,炖汤送去”。“囡囡打电话说想吃腌萝卜”。我一条条翻,眼泪“啪”地砸在纸上,把那行“囡囡加班,勿等”洇成一团模糊的蓝。
母亲进来,看见我捧着挂历哭,没劝。她坐在床沿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蓝白格子手绢——原来她留着了——递给我。我接过来擦脸,闻见一股淡淡的肥皂味,和外婆身上的一模一样。母亲说:“你外婆走之前那几天,天天攥着这块手绢。我问她攥着干嘛,她说,擦眼泪。我说你又没哭。她说,预备着,万一你们哭,我好给你们擦。”
我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蹲在地上,手绢捂着嘴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。母亲就坐在旁边,一下一下拍我的背,像外婆以前哄我那样。哭到后来,嗓子哑了,眼睛肿了,手绢攥在手里湿得能拧出水。可奇怪的是,胸口那块堵了七天的石头,好像被这几滴眼泪泡软了一点。
第二天清早,我把手绢洗了,晾在阳台。阳光透过来,蓝格子亮亮的。母亲站我旁边看了一眼,说:“留着吧,以后你哭的时候用。”我没接话,伸手把手绢翻了个面,让风吹得更透些。
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,声音拉得长长的。我忽然想起外婆总说,眼泪是条回家的路。我以前不懂,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