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我又听见了那架航班的声音。
从卧室窗口望出去，能看见远处机场跑道的灯光，橙黄色的光点排成两列，像一条沉睡的长街。每隔一段时间，就有一架飞机低低地掠过屋顶，引擎声由远及近，再慢慢消散在城市边缘。她从前总说，这些声音像有人在深夜里翻书页，哗啦一声，故事就翻过去一页。
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只马克杯，杯壁已经凉透了。她走的那天早上，杯子里还剩半杯冷掉的豆浆，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，我洗了很多遍，总觉得洗不干净。后来索性不洗了，就放在那里。
昨天整理书架，从她常看的那本《夜航西飞》里掉出一张登机牌。日期是三年前，从昆明回北京，座位号 32A。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：“飞机颠簸的时候，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个笑话。”我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是哪个笑话。她记性总是比我好，好到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我穿错了袜子，记得我每次喝多都会唱同一首跑调的《橄榄树》，却从来没说过她记不记得我那天在机场说了什么。
我翻出手机，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久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：“落地了，这边雨很大。”我回“好”。再往上，是我发的：“到了告诉我。”她回“知道啦”。密密麻麻的绿色和白色气泡，像两排来回奔跑的人，最后停在一个“好”字上。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，天花板被路灯映出一格一格的影子，像那年她在阳台上画过的黑板画，歪歪扭扭一排小人手拉手。
窗外又响起引擎声。这次格外近，能隐约听见轮胎触地的摩擦声。我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雨后的土腥味和远处跑道沥青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。我想起她最后一次从这儿出发，安检口外面，她把围巾摘下来绕在我脖子上，说北方冷。我说昆明也冷不到哪去。她说那不一样，昆明的冷是绿的，北京的冷是灰的。
后来我查过天气预报，那天昆明十九度，北京零下三度。灰的。
引擎声渐渐远了，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底噪。我关窗的时候看见玻璃上有一小片水渍没干透，用手指抹了一下，凑近闻了闻——还是豆浆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