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疗的第三个月,林秀兰开始数窗台上的裂缝。从左边墙角延伸到窗框,一共七条,像干涸的河床。她每天数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记错。
隔壁床住进了一个叫小禾的女孩,七岁,白血病。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,是护士帮忙梳的。她妈妈在外地打工,赶不回来,只有爷爷陪着。小禾不哭,只是抱着一个缺了左耳朵的兔子玩偶,整天不说话。
那天下午,小禾突然从床上溜下来,光着脚,踮着脚尖往窗台走。她伸出细细的手指,在窗台的锈迹上画了一圈。“阿姨,”她回头,声音像被风吹薄了的纸,“我种了一朵向日葵。”
林秀兰低头看——窗台的铁皮上,小禾用指甲划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,五片花瓣,中间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。阳光漏进来,照在那朵划痕上,影子落在水泥地上,竟像真有一朵花在开。
“它什么时候能长大?”林秀兰问。
小禾认真地想了想:“等我不疼了,它就长高了。”
从那天起,每天输完液,小禾就趴在窗台边“照顾”她的向日葵。她用棉签蘸了矿泉水,一点一点滴在划痕上。“不能浇太多,会淹死的。”她跟林秀兰解释,语气老练得像种了一辈子地。有一回护士来换药,看见了,愣了一下,没说什么,转身出去时把窗帘拉开了一些。
林秀兰依然数裂缝。只是数到第七道时,目光会拐个弯,落在那朵划痕上。有一天,她发现花的旁边多了一道竖线,顶上划了个小圈。“这是茎,”小禾说,“要长到太阳那里去。”
半个月后,小禾的血象好了一些,能坐起来喝粥了。她让爷爷把兔子玩偶放在窗台上,说要“让兔子守着花”。那天下午,林秀兰趁小禾睡着,从床头的小柜子里摸出一支口红——化疗前买的,一直没用过。她在向日葵旁边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,涂得很轻,怕吓着那朵划痕做的花。
小禾醒来后看见了,眼睛亮了一下,没说话。她拿棉签蘸了水,小心地涂在那片叶子上。
第二天早上,林秀兰数裂缝时,发现第八条裂缝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,像是用棉签蘸水写的,干了以后只留下一点点灰印:“阿姨,花开了我请你吃冰激凌。”
林秀兰伸手碰了碰那行字。水早就干了,可她的指尖是凉的,像碰到了什么活的东西。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晃了晃,落在窗台上,把那朵划痕做的花刚好收进了阴影里,又慢慢移开。
她没告诉小禾,自己的化疗明天要加量。她只是把口红揣进枕头底下,想着等小禾精神好些,再画一片叶子。窗台上的裂缝还在,第七道拐了个弯,第八道没数完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兔子玩偶的缺耳朵上,照在向日葵歪歪扭扭的花瓣上,暖融融的,像谁的手搁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