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烧开的时候，壶盖轻轻跳动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我关掉火，看着白汽从壶嘴涌出来，在厨房的灯光下散成一片模糊的雾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，露出底下浅一些的绿。楼下有人在遛狗，狗绳拖在地上，发出规律的沙沙声。
我取出那只青瓷杯。杯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，是去年冬天磕的。当时心疼了一阵，后来用着用着，发现那道线倒像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的样子，就不在意了。投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，多放了半撮。算了，浓一点也好。
注水。热水碰到茶叶的瞬间，那些蜷缩的叶片忽然活了，先浮上来，又慢慢沉下去。有一片卡在杯壁的裂纹里，像故意躲在那里。我端着杯子坐到窗边的旧藤椅里。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，夏天坐上去凉凉的，现在也凉。太阳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我的膝盖上，暖得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猫趴在那里。
手机放在卧室充电，客厅里没有钟。我喝第一口茶的时候，听见隔壁传来弹钢琴的声音，断断续续，同一个乐句反复了七八遍。以前会觉得吵，今天却觉得那反复里有一种执拗的安宁。琴声停了一会儿，又响起来，这次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。我数着音符，茶杯里的热气在阳光里打转，往上飘，飘到半空就看不见了。像有些念头，想起来，又放下。
第二泡的茶颜色淡了些，味道反而更软。我低头看杯子，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，沉在杯底，安安静静。阳光一点点往西移，从膝盖挪到脚尖。我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，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，什么也不说，手里攥着一杯粗茶。那时候我不懂，觉得大人真无聊。现在懂了，可是外婆不在了。
琴声停了。狗也回家了。窗外的梧桐又翻了一次叶子。我把凉了的茶喝完，杯底剩几根茶叶，贴着那道裂纹。藤椅轻轻摇了一下，我没动，看窗外开始有下班的人骑车经过，车铃叮叮当当的，远远的，像隔了一层什么。杯子空了。我也没有起身去倒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