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笼揭开的瞬间，白茫茫的水汽漫上厨房的窗玻璃，像给初秋的早晨蒙了层薄纱。爷爷用竹筷夹起一块桂花糕，搁在青花瓷碟里，那糕体颤巍巍的，上面撒着的干桂花被水汽一熏，竟又透出些金黄的颜色来。
“趁热。”他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，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，蹭掉粘着的糯米粉。
我咬下去，软糯的，甜得刚好。桂花是去年秋天他跟奶奶在院子里打的，用白糖腌了整整一罐，玻璃罐子就搁在灶台边上，每次开盖都是扑鼻的香。“你奶奶要是还在……”爷爷说到一半，筷子顿了顿，又去拨弄蒸笼里剩下的糕，像是要把那半句话也蒸化了。
院子里的老桂花树每年都开得疯，细碎的花瓣落一地，爷爷扫也不扫，只说“留给地吃”。可我知道，他会在清晨露水刚干的时候，铺一块白布在树下，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，让那些金色的小花簌簌落下来。他说，做糕的桂花不能沾了土。
前些天我回来，没提前说。推开院门时，正看见爷爷坐在桂花树下的小竹凳上，膝头摊着一本旧相册，旁边摆着那罐糖桂花。他手里捏着一朵刚落下的花，对着太阳看，嘴里嘟囔：“今年该多腌两罐，囡囡爱吃。”
我没出声，站在门口看他。他看了很久那朵花，又翻开相册某一页——是奶奶年轻时站在桂花树下的照片，黑白底子，笑得很浅。他伸出食指，顺着照片里她的轮廓描了一遍，指尖沾着桂花的甜香。
后来他合上相册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，往厨房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，冲着桂花树说：“今年给你也留一碟。”声音轻轻的，像风穿过竹叶。
我赶紧退到门外，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“爷爷”。他探出头来，眼睛亮了一下，皱纹挤成一团：“哎哟，回来也不说！”转身就往厨房跑，围裙带子松了都没顾上系，“正好，糕刚蒸上。”
现在他就坐在我对面，看我吃第二块糕。阳光从窗玻璃上滑下来，落在他手背上，那些老年斑像洒上去的桂花末子。他忽然说：“你奶奶教我的，说蒸糕的时候要讲好话，糕才发得起来。”
“那你刚才讲了什么好话？”
他想了想，笑了：“我讲——囡囡今天回来。”
碟子里的糕还冒着热气，最后一朵桂花在甜香里慢慢舒展开。窗外，今年的新桂已经打了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