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只青花瓷碗端上桌时，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。那只碗是外婆留下的，平日里锁在玻璃柜最上层，只有过年才取出来用。今天不是任何日子。桌上有糖醋排骨，有清炒藕带，还有一盘切好的橙子——全是我爱吃的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，语气平常得像每一个黄昏。
我盯着那只碗。碗底有一道细纹，是去年小侄子来拜年时磕的，母亲用糯米浆细细补过，几乎看不出痕迹。她总这样，修补一切能补的东西，包括我。
“你上次答应的，跟张姨的女儿见一面。”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，筷子悬在半空，等我说好。
排骨的酱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圈深色。我说：“妈，我说了最近不想。”
筷子搁下了。很轻的一声。然后她说：“你三十三了。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——”
“别提爸。”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像一颗被捏碎的核桃。
安静。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。她站起来去关，转身时碰倒了那只青花瓷碗。碗在桌上转了一圈，没碎，只是那道补过的细纹重新裂开，像一道旧伤复发。
她看着那道裂缝，忽然，毫无征兆地，哭了。不是无声的那种。她哭得很响，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叹气都哭出来。肩膀一耸一耸的，用围裙捂着脸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你以为我催你，是为了什么？”她从围裙里抬起脸，眼圈红透了，“我是怕——我怕你一个人。你爸走的时候，你好歹还有我。可我要是也走了呢？”
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，扎在我胸口。我想说很多话，想说对不起，想说我不是不想找，我只是怕。可嘴像被糯米浆封住了。
我只是站起来，走到她身边，把她捂脸的那只手拿下来。她的手很凉，指缝里有洗洁精的味道。我把她拉进房间，按在床边坐下，然后去厨房把那只碗拿过来。
碗还在，没有碎。只是那道裂缝比从前长了一点。我翻出她补碗的那罐糯米浆，用牙签蘸着，一点一点往裂缝里填。她坐在那儿看着，没说话。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，有一片贴在纱窗上，又被风掀走了。
我填完最后一点，把碗放回她手里。她低头看了看，用拇指摩挲着那道补痕。然后她把碗举起来，对着窗外的光。
透光性还行，裂缝像一条极细的河。
她把碗放下，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。筒子骨炖藕，上面浮着几粒枸杞。她把汤放在我面前，自己盛了一小碗，坐下来，低着头喝。
我拿起勺子。汤很烫，烫得我眼眶也热了。她始终没再看我，只是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——
“明天，我去把那女孩的照片要过来。你先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