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在整理母亲遗物的第七天，才终于蹲在地上，放声大哭起来的。
之前一直在忙。联系殡仪馆、挑骨灰盒、定追悼会时间、通知亲友、安排豆腐饭。所有人都说：“你真坚强，你妈妈走得安心。”她点头，甚至能在灵堂里对来客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。她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——理性、冷静、眼泪早已在儿时流干了。
那天下午，她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。饼干盒，锈迹斑斑。打开，里面是一团揉皱的旧手帕，包着一小撮胎毛和一张泛黄纸条。纸条上是母亲的字：“囡囡第一次剪头发，1993年春。”手帕旁边，是十几张火车票——她大学四年，母亲每月往返的票根。硬座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。她突然想起，母亲每次来都笑着说“顺路，不累”，却总在帮她洗衣服时偷偷捶腰。
她握着那张纸条，指腹摩挲着母亲歪斜的字迹。小时候她写字不好看，母亲就握着她的手，一笔一画地教。后来母亲老了，手抖，写“囡囡”两个字都要花很久。她上次回家，还看见母亲在日历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她的生日、她爱吃的菜、她说过想买却没舍得买的围巾。那些字迹越来越抖，越来越像小孩子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。六岁那年，她摔破了膝盖，哭得惊天动地。母亲蹲下来，用粗布手帕擦她的脸，说：“不哭不哭，妈妈在呢。”她却哭得更大声。后来她长大了，有一次失恋，半夜打电话回家，只说了一句“妈”，就哽住了。母亲在电话里沉默几秒，说：“不哭，妈妈在呢。”她咬着嘴唇，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。那是她最后一次想哭却没哭。
而现在，她终于蹲在满地的旧物里，把脸埋在那团旧手帕里。手帕上有樟脑丸的味道，也有一点点，几乎闻不出的、属于母亲的气味。她没有擦眼泪，任由泪水浸湿手帕，浸湿那撮柔软的胎毛。窗外黄昏的光斜斜照进来，灰尘在光里浮动，像无数被遗忘的呼吸。
她哭了很久。哭到后来，眼泪干了，就只是抽噎。她站起来，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，走到阳台上。楼下有个小女孩正在跳绳，一下一下，绳子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小女孩突然绊了一下，膝盖磕在地上。她张了张嘴，似乎要哭。然后她看见了自己妈妈从楼道里跑出来，蹲下身，用手掌替她揉膝盖。
小女孩没有哭。她咧开嘴笑了，站起来，又开始跳。
她看着看着，轻轻把手帕叠好，放进口袋。风从远处吹来，带着不知谁家的饭菜香。她没有再流泪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一直站到天色彻底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