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的路灯又亮了。橘黄色的光落在水泥地上,像一小片温和的湖泊。老陈搬了张竹椅坐在灯下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电工手册。这是他中风后第一次独自出门。
三个月前,他连自己的左手都握不紧。现在他每天傍晚走到这盏灯下,走十五步,歇一会儿,再走回来。老伴在二楼窗口看着他,不喊他,也不催他,就那么看着。他抬头时,她便假装在收晾晒的衣裳。手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,怎么都夹不好那只晾衣夹。
这天傍晚,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巷口哭。书包歪倒在一边,拉链开着,试卷露出半截红笔批的分数。老陈挪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了,没说话。竹椅吱呀响了一声。
“我考不上高中的。”女孩说,声音闷在膝盖里。
老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是出门前老伴塞给他的。他递过去,手还有点抖,但没抖到掉下来。女孩接过去,剥开糖纸,是薄荷味的。
“你看那灯泡,”老陈忽然说。女孩抬起头,路灯确实不太亮了,灯罩里积着虫子的尸体和灰。“以前是我换的,这巷子里七盏灯,哪盏不亮,我搭梯子就上去了。现在不行了,手不听使唤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瞧,它还没灭。”
女孩没哭出声了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,灯光里飞着几只蛾子,扑棱扑棱的,不知道累。
第二天傍晚,老陈又坐在那里。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他低头,发现竹椅脚边多了一颗糖,和昨天一样,薄荷味。糖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,铅笔字歪歪的:“您手抖,我帮您换灯泡。我够得着。”
老陈捏着纸条笑了。他抬头往巷口看,穿校服的影子已经跑远了。他把糖揣进口袋,慢慢站起身,十五步,歇一会儿,再十五步。回到家门口时,二楼窗口的老伴探出头来:“明天还去坐?”
“去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把糖多装几颗。”
巷子深处那盏路灯还亮着,蛾子还扑棱着翅膀。老陈站在门口没动,觉得今晚的光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点。他伸手去够扶手,手还是有点抖,但好像稳当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