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午后三点停的。我推开阳台门,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涌进来,混着楼下早点铺子还没散尽的葱油香。不锈钢晾衣杆上挂着昨夜的衬衫,袖口滴完最后几滴水,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圆圆的深色印子,像一枚不规则的纽扣。
我把藤椅搬到阳台角落,那儿能晒到太阳。椅面有些旧了,藤条断了两根,坐上去会往左边歪一点点。我没打算修它——歪着倒正好,右手可以搁在扶手上,整个人像靠进一个不怎么认真,却很实在的拥抱里。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,是前年买的,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微微卷起。我没急着翻,只是看着阳光一点点从书脊爬向书签上那根细麻绳。
楼下的梧桐树被风推了推,抖落一阵积水,啪嗒啪嗒打在铁皮雨棚上,像谁在漫不经心地剥豆子。对面五楼的老太太打开窗,晾出一件碎花棉袄,转头又消失在半掩的窗帘后面。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,拖着长长的尾音,从一条巷子拐进另一条巷子,渐渐就听不见了。隔壁单元有人在剁什么东西,笃、笃、笃,不急不慢的,像在给这个下午打拍子。
我站起来去泡茶。热水壶提起来的时候,壶底在台面上磕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茶叶是上个月买的,很便宜,打开袋子就闻得到一股青涩的苦味。玻璃杯里,叶子先浮在上面,慢慢舒展开,一片接一片沉下去。我把杯子放在窗台边,看热气一缕一缕地上升,最后散在玻璃上的水渍里。那水渍是上礼拜下雨时留下的,一直没擦,现在看上去像一幅很淡的山水画。
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,没带出来。我知道它没响,就算响了也不要紧。我是故意不带出来的——不是怕被打扰,而是想试试这种“知道它在那边”的惦记。像小时候兜里揣着两颗糖,隔一会儿摸一下,摸到了就安心,但并不急着吃。
太阳从楼顶往下滑了一截,影子也跟着挪,从藤椅移到我的脚背上,暖融融的。书还是翻在那一页,到底讲什么来着?我没往心里去。茶已经不冒热气了,杯壁上挂了一圈浅浅的水痕。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温度正好,不烫嘴,也不凉。
楼下有小孩开始跳绳,绳子甩起来“呼呼”地响,数数的声音清脆又断断续续的。我把书合上,搁在膝盖上,闭上眼。风从脸颊上缓缓地、缓缓地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