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，落在木地板上，像一排被尺子量过的琴键。我把咖啡杯放在窗台边，杯底和瓷砖碰出轻轻的一声“笃”。这是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，整栋楼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隔壁那只爱叫的泰迪今天出奇地沉默，连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也绕去了别的巷子。
我重新坐回沙发里，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。是汪曾祺的《人间草木》，翻到“昆明的雨”那一篇，书页的边缘已经有些毛了，是前年从二手书店淘回来的。我不急着读，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面，感受那种微微粗糙的触感。茶杯里的热气缓慢地升腾，在光线里扭出淡白色的弧线，然后消失在天花板附近。
楼下的梧桐叶被风拨了一下，沙沙的声响从纱窗的网眼里漏进来，像谁在远处翻动一沓信纸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后院，也有一棵巨大的梧桐。夏天的午后，外婆会在树荫里铺一张竹席，我躺在上面看蚂蚁搬家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醒来时，外婆还在旁边摇着蒲扇，扇出来的风带着她身上绿豆汤的味道。那是一种很慢很慢的时间，慢到你以为世界就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书签停在第五十七页，是一张干了的银杏叶。那是去年秋天在公园捡的，当时夹进去就忘了。现在叶脉还清晰着，薄得像蝉翼，阳光透过来，映出细密的纹路。我忽然觉得，人有时候也需要这样被夹在某一页里，不急着往下翻，就待在那儿。听着自己的呼吸，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，不急不缓。
手机放在卧室里充电，我没有起身去拿。窗外的光在慢慢移动，从地板挪到茶几脚边，再爬到我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。温热的，像一只很轻的手掌覆上来。我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，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书还翻在那一页，银杏叶还在。光线暗下去了一些，但屋子里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。我端起杯子，把凉掉的咖啡一口喝完，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