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八十岁那年，突然迷上了微信步数。
起因是隔壁张爷爷在院子里喊他：“老周，你看我今天走了一万两千步，排第一！”外公摸出手机划了半天，发现自己连计步功能都没打开。那天下午，他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，让我教他在哪儿点、怎么看排行榜，笔记记了整整三页，字大得像小学生。
从那以后，外公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。他绕着小区后面的河堤走一圈，顺路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，回来刚好七点半。我见过他走路的样子——背着手，步子不急不缓，路过卖菜的摊位还要停下来问两句今天的青菜多少钱一斤。但他从不真买，就是享受“了解行情”的乐趣。
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两周后。那天傍晚我去送水果，推门看见外公趴在餐桌上，手机支在水杯旁边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屏幕。走近一看，微信运动里他已经走了一万三千步，排在他自己的朋友圈第一名。但他好像不太满意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怎么张老头今天一万四？”
我说：“外公你都八十了，别跟人较劲。”
他哼了一声：“谁较劲了，我就是比平时多走两步。”
可是第二天我起早去买煎饼，路过河堤，远远看见外公在前面走得飞快。左手拎着豆浆，右手甩得老高，膝盖微微发颤但脸上绷着一股劲。我差点没笑出声，悄悄跟在后面，看他绕完一圈又折回去，绕第二圈。经过河边的长椅时，他停下来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把手机举高对着河面拍了一张，又低头研究了一会儿。
我凑过去：“外公你拍啥呢？”
他吓了一跳，手机差点掉地上：“你怎么在这……我就随便拍拍，这河早上挺好看的。”
我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——哪有在拍照，根本是微信运动的步数页面，刚切出来。
后来这事有了个转折。周末我又去送水果，外公坐在沙发上打电话，嗓门很大：“喂，老张啊，我跟你讲，你那个步数不对劲嘛，我这手机显示你早上五点就有八千步了，你是不是把手机绑在风扇上了？”
电话那头听不清说了什么，但外公哈哈大笑，笑声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在响。挂了电话他跟我念叨：“老张这个人就是不老实。”说着说着又笑起来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上个月我回家，发现外公的微信步数停在六千多，没再涨。我问他怎么不走了，他摆摆手：“不走了，排行榜第一没意思了。”然后压低声音，像分享天大的秘密：“我发现早上河边新来了个卖糖糕的，比油条好吃。以后就走到摊子那儿，吃完就回来，不用绕圈了。”
他掏出手机递给我看——新发的朋友圈，一张糖糕的特写照片，角度歪歪扭扭，配文就俩字：“好吃。”
底下张爷爷评论：你这也太敷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