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那棵梧桐树下站了十七分钟。
树在小区东门的岔路口，左边通往地铁站，右边通往她全职带娃前上班的那栋写字楼。周三上午十点，两边都安静，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，像谁在犹豫要不要翻开一本书。
她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上是一条招聘软件的消息：“您好，请问下周一能来面试吗？”下面还有一条幼儿园的缴费提醒，红色加粗。她锁了屏，梧桐叶正好落在手背上，凉丝丝的，叶脉凸起，摸上去像一张缩小的地图。
“妈妈，走不走呀？”女儿在小推车里仰头，手里攥着半块被捏软的饼干，碎屑掉在毯子上。她蹲下来拍拍毯子，闻到女儿手上淡淡的饼干味——和写字楼茶水间里的黄油曲奇一个味道。她想起以前上班时，每到下午三点，隔壁工位的林姐总会分她一块。林姐去年辞了职，听说去开了家花店，也不知道生意好不好。
“你以前是不是就在那栋楼里上班？”上周六丈夫带女儿散步回来，无意间提了一句，“女儿在楼下看喷泉，说妈妈的公司好高。”她当时正在洗碗，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，没接话。碗是孩子午睡后洗的，水有点凉。
此刻她推着车往右边走了几步，又停住。写字楼底商的咖啡店换了招牌，以前是红色的，现在变成墨绿。她入职第一天就是在那家店买了杯拿铁，紧张得没拿稳，洒在白色衬衫袖口上，人事经理笑着说“没事，我们这行谁没洒过咖啡”。那件衬衫现在还存在衣柜最上层，压在一沓用不着的资料袋下面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幼儿园老师发来照片，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彩虹伞，女儿蹲在伞边只露出半个脑袋。照片是按时间排序的，往上翻是上周的体检通知，再往上翻是女儿第一次叫妈妈的录音条，她标注了日期，22个月零3天。
“走吧。”她终于调转车头，往左边走去。地铁口的风更大些，吹得她眼睛发酸。女儿在推车里哼起幼儿园新教的歌，调子不太准，但“爸爸妈妈”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。梧桐叶从头顶簌簌落下来，她伸手接了一片，夹进帆布包侧袋里。包里还装着半包湿纸巾、一只漏水的保温杯，和那件衬衫的同款——她今天出门时鬼使神差套上了它，袖口磨得起球，但熨得很平。
走到安检机前，女儿突然回头：“妈妈，我们去哪儿？”她张了张嘴，栏杆外的梧桐树还在原地，叶子翻过来是浅绿，翻过去是深灰。她把推车折起来递上安检带，弯腰说：“去看一个阿姨。”其实她还没点开那条面试确认消息，只是拇指在“确认”键上悬着，像那片悬在枝头的叶子，风再吹一下，总归要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