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我只开了一盏小的，在头顶正上方，刚好照亮我面前这口小锅。米粒在锅里翻滚，白色的泡沫沿着锅边往上爬，又退回去，像某种克制着却反复涌上来的情绪。你教过我，煮粥要用小火，水开了把盖子留条缝，这样粥底不会糊，米汤也不会溢得到处都是。
我守着那锅粥，用木勺慢慢搅。手腕转动的弧度，跟你在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你总是站在我左边，右手拿着勺子，说“顺时针，别乱搅，这样米才出油”。我那时候笑你，煮个粥怎么跟做实验似的。你就用勺柄轻轻敲我手背，说“你懂什么，好吃的粥得磨性子”。
客厅的挂钟响了。我没抬头数，但我知道是三下。以前你可听不得这个声音，你说这台老钟敲起来像老头咳嗽，吵得你偏头痛。有一次你休假回来，搬了把椅子非要把它拆了，结果拆到一半发现螺丝锈死了，你蹲在椅子上生闷气，我从背后抱住你，说算了，就当是家里的心跳声。你愣了两秒，笑了，说我这人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。后来每个晚上，钟响的时候你都会翻个身，把手搭在我腰上，嘟囔一句“又咳了”。
粥差不多了。我关了火，拿碗盛出来，只盛了一碗。端到桌上，想了想，又从柜子里拿了只小碟，夹了一筷子腐乳放在旁边。你不吃甜粥，也不吃白粥，必须有块腐乳压着，最好是王致和的，红油那种。上个月超市打折，我买了三罐。收银员阿姨问，家里人多啊？我嗯了一声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天气预报，说今晚最低温零下四度。你那个城市呢？我退出天气，点开对话框，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天你发的，就两个字：“忙疯了”。我打了三个字“早点睡”，又删掉，换成一个拍一拍的表情，也没发出去。粥快凉了，腐乳的红油在碟子边凝成一小圈。
我把碗端回厨房，倒回锅里。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吃，你以前最烦喝隔夜粥，说“粥是活的，过了夜就没魂了”。可我现在一个人，煮一次总得吃两顿。橱柜里那罐腐乳还剩点儿底，瓶子侧过来，红油在玻璃壁上滑得很慢，像钟的秒针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我擦了灶台，关了灯。穿过客厅的时候，那挂钟正好走到三点二十。我抬手拍了拍它的顶，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。然后我走回卧室，床边那个位置空着，被子掀开一半，枕头凹进去一块——是我白天坐那儿看书留下的。我钻进被窝，把那半边被子也拉过来，盖在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