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角落那盆茉莉又开了。细碎的白花挤在青叶间,像撒了一把碎月光。父亲蹲在那里,戴着老花镜,用毛笔尖儿蘸水,一朵一朵地洗花瓣上的灰尘。
我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很久。他洗得那么慢,那么认真,连我走到身后都没发觉。
三个月前,母亲去省城帮哥哥带孩子。父亲像被抽走了主心骨,整天在屋里转来转去,最后转到了阳台。那盆茉莉是母亲养了七年的,差点被她带走,父亲急得直摆手:“花经不起折腾,留下留下。”母亲走后第二天,我发现父亲在偷偷给花松土,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。他对着叶子叹气:“你妈在家时,这花也没这么金贵。”
后来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旧笔记,是母亲写的养花心得,扉页上还画着七年前刚买花时的样子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“2016年3月8日,老张送我第一盆花,他说这叫茉莉,香香的。”父亲看到那行字时,眼镜滑到了鼻尖上,他推了推,又推了推,镜片后面亮晶晶的。
今天早上,他忽然给我打电话:“你妈说电视里教了个新法子,用凉开水擦叶子,会亮。”我听见话筒那边有窸窸窣窣翻纸的声音,他一个字一个字念母亲的笔记:“‘六月六日,老张忘了关窗,花吹了风,叶子有点蔫,心疼死我了。’”他顿了顿,小声说,“那天我确实忘了关窗。”
傍晚视频时,母亲在屏幕那头笑:“你爸这几个月可上心了,天天发花给我看,昨天还问我,花苞是不是要开了。”父亲在旁边假装看报纸,耳朵却红红的。母亲又说:“告诉他,七年前那盆茉莉,是我故意说喜欢,好让他买来哄我的。”
挂了视频,父亲端着那盆茉莉走到窗边,夕阳正好照在花朵上,花瓣上的水珠滚来滚去,像在笑。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,忽然回头对我说:“你妈当年骗我,说这花一开她就回来。”
茉莉在晚风里晃了晃,晃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香。父亲又拿起毛笔,蘸了水,去洗明天要开的那一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