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煮的馄饨,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,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。她把碗端到我面前时,手抖了一下,几滴汤溅在桌面上。
“小心烫。”她说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头也没抬。那天上午刚收到邮件,第三次晋升被驳回。我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些体面的措辞,越嚼越苦。
“先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外婆又推了推碗。
我拿起勺子,机械地舀起一个。馄饨滑进嘴里,没尝出味道。手机亮了,同事发来消息:“听说这次是小张升了。”勺子磕在碗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怎么了?”外婆问,声音里带着试探。
“没事。”
“是不是工作不顺心?跟外婆说说——”
“跟你说有什么用?”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可那两个字像长了刺,扎进空气里就收不回去。外婆的手停在半空,那只因为风湿而微微变形的手,愣在那里。然后,我看见她慢慢收回手,放在膝盖上,摩挲着。
“我老了,是没用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吃吧,我去歇会儿。”
她站起来,椅子往后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我看着她佝偻的背,灰色毛衣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。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馄饨是我早上五点起来包的。想着你难得回来一趟。”
我的喉咙发紧。那碗馄饨还在冒热气,虾皮在汤里打转。我想说对不起,可舌头像被粘住了。我听见卧室门轻轻合上的声音,然后是寂静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暗下去。我端起那碗馄饨,一口一口地吃。汤还是热的,咸淡刚好。吃到碗底,我看见一个荷包蛋,被馄饨盖着,还是溏心的。
我端着空碗走到卧室门前。门虚掩着,外婆坐在床边翻相册。我推开门,她抬头看我,眼眶有点红。
“碗放着,我待会儿洗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坐到她身边。相册里是我小时候的照片,有一张是我坐在她腿上吃馄饨,嘴角沾着汤。
“下一次,”我说,“我跟你一起包。”
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那只空碗里。碗底还剩一小片紫菜,贴在白瓷上,慢慢舒展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