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第一次发微信红包那天,把整个家族群都炸醒了。
早上六点四十分,群里跳出一条橙色消息:「恭喜发财,大吉大利」。我揉着眼睛点开,抢到八毛三。再一看,外婆自己发的,没抢。底下二姨发了一串问号,紧接着我妈语音轰炸:“妈!您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外婆不会打字,语音回了一条,背景音里水壶正咕嘟咕嘟响:“昨晚上你侄女教的,说这样过年给孙辈发压岁钱方便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你抢了多少?”
我妈说两块一。外婆在那头啧了一声:“你怎么抢得比我给的多?”
后来我们才知道,那个红包她包了整整两百块,分成三十个。她以为每个人都只能抢到几毛,想着能发好几天,结果小舅一个人抢了十八块六,在群里嘚瑟得连发三个呲牙笑。外婆急得又录语音,背景里的水壶声更响了:“小六子!你一个人拿那么多,快吐出来!”
小舅真发了个专属红包还给她,备注写着“上交”。外婆收了,两秒后又发出来,这回指定小舅抢。小舅点了,八块三。外婆这才满意,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,表情包右下角还带着“老年专用”的水印。
那天下午我回老屋看她,她正戴着老花镜趴在茶几上,手机搁在遥控器盒子上,旁边摊着个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。凑近一看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:“点加号→红包→输数字→塞钱→发。”箭头画得歪歪扭扭,最后一个步骤旁边还打了个问号。
“还是搞不太灵清,”她抬头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,“早上想给你单独发一个,搞来搞去发到群里去了。”
她从围裙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“你帮我弄,这五十给你,另外五十你帮我记着,春节再发群里。人多,热闹。”
我帮她操作时,她凑过来看屏幕,下巴几乎搁在我肩膀上,呼吸轻轻吹着我耳侧。发完我把手机还她,她却没收,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,终于又发出一个红包。这回是拼手气,只包了十块,分成五个。
“你抢一下试试。”她催我。
我点开,四块二。她立刻笑出声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露出那颗镶了银边的后槽牙。“怎么样,我包的!”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酒酿圆子,“你小时候最爱吃,刚给你热的。”
汤圆是黑芝麻馅的,咬开时烫了舌尖。外婆坐在对面剥毛豆,手机又响了,她抓起来看了一眼,笑着说你大姨抱怨才抢了一毛二。她把毛豆壳扔进搪瓷盆里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然后又把手机摸过去,认认真真地开始包下一个红包。
阳光从她背后那棵老梧桐的叶缝里漏进来,投在餐桌上,晃一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