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，比我年纪还大。每年秋天，风一吹，整个巷子都是甜的。
我离婚那阵子，搬回去陪她住。第一晚躺在床上，听见她在厨房鼓捣什么，窸窸窣窣的。第二天早上推开门，窗台上晾着一竹筛桂花，金灿灿的，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。她坐在小板凳上挑梗，头也不抬：“今年花开得旺，做点糖桂花，你小时候蘸馒头能吃三个。”
我没接话，蹲下来帮她挑。桂花细碎，梗比花还多，挑得人眼酸。她突然说：“你那个男人，是不是也爱吃甜的？”我手一顿。她又说：“不爱吃也没事，咱不给他留。”
我没忍住，笑了一下。她瞥我一眼，嘴角翘了翘，继续低头干活。
那几天我们天天和桂花打交道。她教我用盐水泡，用纱布绞，一层花一层糖码进玻璃罐。我笨手笨脚，把糖撒了一灶台。她拿抹布擦，嘴里念叨：“这要是搁从前，糖多金贵，你外公看见得骂人。”我说外公脾气那么坏？她哼了一声：“坏什么，他就嘴上凶，后来我晾桂花，他搬个梯子爬上去帮我摇树，结果一脚踩空，摔下来躺了三天。”
她说着说着自己乐了，眼角纹路挤成一朵菊花。我在旁边听着，手上沾着黏糊糊的糖浆，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，被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。
糖桂花做好那天，她蒸了一锅白馒头。我掰开一个，抹了厚厚一层，咬下去，甜里带着一点涩，涩完又回甘，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。她坐在对面，捧着搪瓷杯喝茶，隔着雾气看我：“好吃吧？明年还给你做。”
我说：“万一明年我不在呢？”
她放下杯子：“你爱在哪在哪。树又跑不了，我到时候打电话，你回来吃就是。”
昨天我收拾东西回城，她往我包里塞了两罐糖桂花，瓶身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日期。我走到巷口回头，她站在桂花树下摆手，花瓣落了她一肩，像碎了满头的月亮。
我喊：“外婆，明年我还来摇桂花！”
她没听清，侧着耳朵问：“什么？”
我又喊了一遍。她这回听见了，笑着骂：“你摇？你外公都摇不利索，你就会糟蹋我树！”
我没再回嘴，转身走了。风从巷尾吹过来，甜丝丝的，跟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