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突然落下来的。老周正蹲在店门口捆纸箱,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,溅起一层细白的烟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那块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巷子口卖菜的女人正手忙脚乱地往三轮车上盖塑料布。
他把最后一摞纸箱搬进店里,转身看见檐下站着个人。是个小姑娘,十四五岁模样,怀里抱着个书包,校服湿了大半,刘海贴在额头上,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躲雨啊?”老周从货架底下抽出一条干毛巾,隔着门递过去,“擦擦,别感冒了。”
小姑娘愣了一下,没接。她看了看毛巾,又看了看老周那张皱纹纵横的脸,小声说:“我没带钱。”
老周笑了,把毛巾往她怀里一塞:“不要钱。我这儿是废品站,又不是派出所,你紧张什么。”
小姑娘终于接过去,擦了擦脸,又把毛巾搭在头上。雨没有停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密,打在铁皮雨棚上像炒豆子。老周搬了个小板凳出来,让她坐着等,自己转身进了里屋,翻出一把旧伞——黑色,伞柄有点松动,是上个月收废品时从一堆旧书底下扒出来的,他试了试,还能用。
“拿着吧。”他把伞递过去,“伞骨我紧过了,撑到学校没问题。”
小姑娘站起来,书包抱在胸前,没接伞,先问:“我明天怎么还你?”
“你明天还来就是了。不过我一般七点就开门了,你别起太晚。”他把伞往她手里一按,“走吧,雨小了。”
小姑娘撑开伞,踏进雨里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,喊了一声:“叔叔,你姓什么?”
“姓周。周到的周。”
“周叔叔,我明天一定来还。”
老周摆摆手,看着她跑远了。书包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晃,伞歪向左边,又歪向右边,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。他弯腰把那张小板凳收回店里,发现凳脚旁边落了一根蓝色的橡皮筋,上面粘着几滴水,像刚从头发上解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,太阳晒得铁皮棚发烫。老周坐在门口拆一台旧收音机,时不时抬头往巷子口看一眼。快到八点的时候,那个蓝色的身影出现了——书包还是那个书包,手里却多了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那把旧黑伞,还有一盒牛奶。
“周叔叔,伞还你。”她把伞靠在门边,又把牛奶放在纸箱上,“这个给你。我妈说,不能白用别人的东西。”
老周看了看牛奶,又看了看她:“你妈让你拿的?”
“嗯。我妈还说,让我问你——你这儿收不收旧课本?我家有好多,我哥高中毕业了,用不上了。”
老周把收音机的螺丝刀放下:“收,怎么不收。你让你妈收拾好了拿过来就行。”
小姑娘点点头,转身跑了两步,又回头:“周叔叔,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又有什么事?”
“我帮你搬书啊。”她说完就跑了,这回伞没歪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橡皮筋新扎了两个小辫子,像两只小麻雀尾巴。
老周把牛奶拆开喝了,吸管咬得扁扁的。那盒牛奶放在纸箱上晒了一上午,盒子边角有点发潮,他也没扔,压平了,夹进那堆旧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