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只青花碗端上桌时,我的手还在发抖。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短响。“又是剩菜。”我看着碗里混在一起的青菜和两片回锅肉,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汤汁溅出来,落在她刚擦过的桌布上,洇开一小片暗黄的渍。
“我热过了,扔了可惜。”她说着,伸手要把那两片肉夹到我碗里。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刮过地板,刺耳的声音像一根绷断的弦。
“可惜可惜,你一辈子就知道可惜!”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尖锐。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往外倒——我说她永远穿着我淘汰的旧衣服,说她把冰箱塞满发霉的塑料袋,说她连扔掉一双破拖鞋都要犹豫三天。“你活得这么委屈,是想让谁内疚?”
她举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。那双皲裂的手,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油烟黄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慢慢把那两片肉放回碗里,用筷子拨了拨,像是要把它们藏进青菜底下。这个动作我见过一万次——每次我把不爱吃的肥肉挑出来扔在桌上,她都会这样,默默拨回自己碗里。
突然,她端起那只青花碗,转身。碗里还剩小半碗饭,米粒浸在酱油色的汤汁里。“妈——”我喊了一声。她没有回头,手一松。
碗砸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一片碎碴弹到我脚边,上面沾着一粒米。青花缠枝莲的纹样碎成几瓣,那朵莲花裂开了,露出里面粗糙的陶土。她蹲下去捡,背弓成一个小小的弧。我看见一滴水落在地砖上,很快就渗进缝里,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“你走开。”她的声音从发丝间漏出来,闷闷的。我站在原地没动。她一片一片地拾,像在拼一幅永远拼不回去的画。有一片划破了她的食指,她只是把手藏在掌心里,继续捡。
我蹲下去。膝盖碰到碎瓷,发出细微的响声。她的手停住了。我把那片带血的碎瓷从她指间抽出来,丢进垃圾桶。她没看我,只是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发烧,就爱吃我做的回锅肉。肥的挑给你爸,瘦的留给你……后来你爸走了,肉就都留给你了。”
灶台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着,壶盖轻轻跳动。我伸手去够垃圾桶,她一把按住我的手。那只布满沟壑的手压在我手背上,凉凉的,带着碎瓷的粗糙触感。“先拿报纸包一下,”她说,“扎着人。”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厨房的灯还没开。我们蹲在一片昏黄里,中间隔着一地碎瓷。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那只青花碗再也不会有了——它盛过十七年的米饭,盛过一个女人全部的不舍得,如今碎得那么彻底,像一句终于说破的哑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