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从衣柜最深处翻出那双皮鞋时，窗外的梧桐叶正巧落下一片，贴着玻璃滑过。鞋盒上积了薄灰，他吹了吹，像在拆一件迟到了太久的礼物。
“你奶奶走前给我买的，”他边说边往脚上套，“说穿这个去参加你毕业典礼体面。”鞋带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缠了又缠，终于系成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我蹲下身想帮他重系，却被他躲开了：“我自己来，你奶奶教过我的。”
站起来时，他像个第一次登台的孩子，扶着墙，右脚先点点地，再左脚，膝盖微微打颤却不肯弯。那双鞋头有细细裂纹，鞋跟磨得微斜——它们和爷爷一样，都不年轻了。可当他迈出第一步时，我分明听见鞋底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像老木门被推开。
“大了。”爷爷低头看着脚，“当时试穿还说刚好。”他走了两步，又笑了：“不过你奶奶说，大一点好，垫双厚鞋垫，走路不磨脚。”他真去抽屉里翻出双米色鞋垫，边缘磨着毛边，是奶奶从前纳的。他塞进去，又试了试，这次没吱呀声了。
镜子前，爷爷站得笔直，右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，像在找什么姿势。“你奶奶在的话，肯定要笑我，”他看着镜中的自己，“说我臭美，一把年纪还学小年轻擦鞋油。”可他说这话时，嘴角弯弯的，满是皱纹的眼睛里蓄着光，像刚擦过的玻璃。
他转身问我：“行不？”那双旧皮鞋在他脚上竟显出几分精神，鞋头的细纹在灯光下像笑出来的鱼尾纹。我点头，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弯腰从鞋盒底抽出张折叠的纸，展开是张老照片——奶奶穿着碎花衬衫，站在老屋前，脚上是他给买的布鞋。
“忘了放回去，”爷爷把照片重新折好，“不过带着也好，算她也去了。”他把照片放进衬衫口袋，拍了拍，像在确认心跳。
出门时，梧桐叶又落了一地。爷爷走在前面，皮鞋踩过落叶，发出脆脆的声响。他忽然停下，侧耳听了听，然后回头冲我笑：“你听，像不像你奶奶嗑瓜子的声音？”我还没来得及回答，他已经继续往前走了，脚步比刚才稳了些，鞋跟轻轻磕在石板路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有人跟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