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，膝头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相册。夕阳斜斜地切进来，把空气中的浮尘染成细碎的金色。这是外婆走后的第三个秋天，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那个樟木箱子。箱盖掀起的瞬间，樟脑丸和旧纸张的气味涌上来，像一只手，轻轻按住了她的胸口。
相册第四页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，上面是外婆的字：“囡囡，花开了。”她认得那个“了”字，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，像舍不得收尾。那年她刚去外地上大学，外婆每周寄一封信，信纸折得方方正正，里面夹着院子里四季的花瓣。后来电话方便了，信就断了。再后来，外婆连电话也不太会打了。
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。外婆坐在那把藤椅里，怀里抱着一只白猫，阳光从同一个角度照进来，把外婆的白发照得近乎透明。那是她暑假回家时随手拍的，手机镜头有些模糊。她记得那天外婆说：“多拍几张，等外婆不在了，你还能看看。”她当时还嗔怪外婆说晦气话，赌气没再拍。如今，这竟是最后一张。
眼泪落下来的时候，她没有伸手去擦。一颗一颗砸在相册的塑料膜上，发出极轻的、闷闷的声响。从前她最怕哭。外婆走的那天，她在灵堂前咬着嘴唇，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——她是长孙女，要帮忙招呼客人，要照看哭到喘不上气的小表妹。后来每次想哭，她就去跑步，跑到肺里灌满风，跑到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。
可此刻，藤椅轻轻晃了一下。是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，带着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气息。她忽然想起外婆晒的桂花糖，想起外婆用粗糙的手替她擦眼泪时说：“哭吧哭吧，哭完了，日子还要过。”那时她觉得这是敷衍。现在才懂，这句话里藏着一个老人七十年的温柔和体谅。
她索性把脸埋进相册里。樟木的味道裹着眼泪，咸涩里竟有一丝甜。白猫不知何时跳上了藤椅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手背。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退，从她的脚尖退到门槛，最后消失在墙角。她没有开灯。黑暗里，那些眼泪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，安安静静地流着，不再让她觉得难堪。
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，又落回去。她把相册合上，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个熟睡的人。白猫打了个呵欠，跳到地上去了。远处有邻居在炒菜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过来，带着一点烟火气。她想，明天该去买些桂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