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支着一把褪了色的红棉伞。伞下摆着两张矮凳,一个炭炉,炉上坐着一把咕嘟咕嘟响的铝壶。阿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,像一棵会走路的树,缓慢而笃定。
我第一次坐下时,她递来一只搪瓷杯,杯身磕掉了好几块漆。“姜茶,加了红枣和枸杞。”她说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。我接过来,掌心立刻被烫得发麻。那阵子我刚丢了工作,每天假装出门上班,在公园坐到黄昏。茶咽下去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眼睛忽然就湿了。
后来我成了常客。阿婆从不多问,只是每次会多放两颗红枣。有一回下雨,我帮她收伞,看见伞骨内侧用圆珠笔写着“平安”二字,笔画歪歪扭扭。“老头子写的,”她说,“他走那年,伞刚买。”她把伞重新撑开,雨滴顺着伞面滚下来,像一串断线的念珠。
有天她指着巷尾说:“以前他在那儿修鞋,我在这儿卖茶。他中午过来喝一杯,嫌辣,总要我少放姜。”她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落在地上就碎了。“少放了,他又说不够味。难伺候。”我低头喝茶,假装没看见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。
入冬后,我找到了新工作。临走那天,阿婆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姜片。“自己煮,别放太多糖。”我点头,却还是没忍住问:“您为什么每天来?下雨也来。”她正往炉子里添炭,火星溅出来,像一小簇告别的烟火。“怕他回来找不到我。”她说完就低头吹炭火,灰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。
春天我回去过一趟。槐树发了新芽,红棉伞还在,但矮凳上换了人。是个年轻女人,扎着马尾,正给客人舀姜茶。壶嘴冒出的白气裹着她侧脸,和阿婆一样,会先吹一吹杯沿再递出去。我没走近,远远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。
后来我搬家、换城市、谈新的恋爱。某个冬夜翻冰箱,翻出那袋早已干透的姜片,边缘卷起来,像一片片缩小的伞。我丢了两片进锅,加水,开火。水慢慢变黄,厨房里升起一股辛辣的热气。我倒了满满一杯,两手捂住。热气扑在脸上,我闭上眼睛,仿佛又听见铝壶咕嘟咕嘟响着,而巷口那把红棉伞下,有人正把两颗红枣悄悄多放进杯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