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冰箱里有一碗冻了三年的红烧肉。塑料保鲜盒裂了一道纹，她拿胶带缠了两圈，放在冷冻室最里面，像藏什么宝贝。
我拉开冷冻室找雪糕时看见了它，问她：“这什么时候的？”外婆正坐在客厅藤椅上剥毛豆，头也没抬：“你妈上次回来做的。”上次，是十九年冬天。我端着那盒肉出来，冰碴子簌簌往下掉，她摆摆手：“别扔，热热还能吃。”我没吭声，直接扔进垃圾桶。她摔了毛豆盆，青豆滚了一地，人也跟着站起来，嘴唇抖了半天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。”
那天下午她没跟我说话。我帮她收拾豆子，她扭过脸去看窗外晾的床单，风把白布吹得鼓起来，又瘪下去。傍晚她煮了面条，只盛了一碗，自己坐小凳子上面朝墙吃。我蹲在旁边认错，说去超市给她买新的，她吸溜着面条含含糊糊：“买什么买，我又不是想吃肉。”筷子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我就是……有时候想她了。”
我妈走了三年。车祸那天也是冬天，单位分了一箱带鱼，她拎着来外婆家，进门就喊“妈，我搁冰箱了啊”。外婆当时在厨房炸丸子，头都没回，“放吧放吧”。那就是最后一句。
后来外婆学会了用智能手机，每天拍冰箱里那盒肉发家族群。照片糊得只能看见个白影子，配文永远是“今天又热了热”。大家一开始还回“妈妈注意身体”，后来就剩我表弟发个表情包。只有我知道她根本没热过，原封不动又冻回去。她怕真热了吃完就没了，更怕热了发现肉已经变味，那她念叨的这点东西就真的没了。
前几天我下班早，一进门听见厨房有抽泣声。外婆站在微波炉前，手里端着那盒裂开的保鲜盒，正一勺一勺往嘴里送。肉化了冻又冻上，颜色发灰，她嚼得很慢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灶台上。看见我，她慌忙拿袖子擦脸，嘴里还含着肉，含糊说：“闻着有点味了，咱娘俩赶紧吃了。”我走过去，跟她一起把剩下的吃完了。确实有股哈喇味，可谁也没说话，就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嚼。
吃完她洗盒子，我拿过来说扔了吧。她愣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，转身去阳台收床单了。保鲜盒我搁在窗台上，胶带上的霜化成水珠，正沿着那道裂纹往下淌，挺慢的，像舍不得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