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听见厨房传来瓷碗磕碰台面的脆响。推开门的瞬间,馄饨汤正沿着白色橱柜往下淌,母亲的手指在冷水下冲得发红。她回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,说的是:“没事,妈就是有点饿了。”
我记得三天前从火车站接她回来时,她背着那个褪色的蓝布包,站在出站口的人潮里,像一枚被潮水反复冲刷的贝壳。我接过包,轻得离谱,仿佛她把整个皖南老家的重量都留在了那个正在拆迁的院子里。她说:“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,你爸的相框放你房间了没有?”我说放了。她又说:“馄饨皮我带了,是你小时候那家店的,机器压的,比手擀的薄。”
可我没想到她会在我冰箱里翻出虾仁和荠菜,更没想到她在凌晨两点还守着那口煮馄饨的锅。我走过去关掉水龙头,把她拉到客厅。茶几上摊着一本翻旧的相册,是我七岁时在老家后山坡上举着风筝笑的照片,旁边还夹着半张泛黄的车票,2013年,K8312次,南昌到合肥。
“你嫌我烦了?”她忽然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进热汤里的雪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把相框收进抽屉里?那是你爸生前最满意的一张全家福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三天来她所有的沉默、所有欲言又止的注视,在这一刻汇成一道滚烫的潮水。我听见自己说:“因为一看见就想哭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地铁的时候,晚上十一点改方案被领导骂的时候,周末一个人去医院挂水的时候——我不想哭。”
她愣住。然后她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。“傻孩子,”她站起来,走回厨房,端出另一碗馄饨,完整的那碗,“哭就哭嘛。你爸以前也说,眼泪是咸的,馄饨汤里正好不用放盐。”
她把碗推到我面前。汤里浮着葱花和蛋皮丝,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。我低头吃了一口,是小时候的味道。她坐在对面,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老家拆迁的事,说邻居王婶非要塞给她一坛腌萝卜,说后山那片风筝坡现在盖了房子。
我吃完了馄饨,把碗推过去让她再盛一碗。她接过碗的时候,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,是刚才烫的。我没说话,只是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,放在她手边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:“又不小心。”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菜价。
窗外天快亮了,馄饨汤的热气在晨光里淡淡地散开。她低头贴创可贴,我转身去厨房盛汤。灶台上那碗打翻的馄饨还没擦,汤已经冷了,凝成一层薄薄的膜。我拿抹布擦掉的时候,听见身后她翻相册的窸窣声,和很轻很轻的,吸鼻子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