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有家钟表铺，门脸窄窄的，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进出。老周坐在柜台后，左眼夹着放大镜，右手捏着镊子，正往一只怀表的摆轮上装游丝。阳光斜斜地切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满墙的座钟上。
女孩推门进来时，门框上的铜铃响了。她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，盒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，四角磨得发亮。老周没抬头，只说：“放柜上，三天后来取。”女孩没动，把盒子往前推了推：“您不问问修什么吗？”老周这才抬起眼，放大镜后的瞳孔缩了一下。盒子里是一只上海牌手表，表盘发黄，玻璃面有道裂痕，像结冰的河面。
“我爷爷的。”女孩说，“他走的那天，表停在三点二十七分。护士把它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，我收起来了。后来一直没动过。”老周放下镊子，用绒布擦了擦手，接过那只表。他翻过表背，后盖上刻着一行小字：1968.7.14。他认得这种刻法，是手工錾的，笔画粗拙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笨重。
“修不了。”他说。女孩的肩膀塌下去一截。“表本身没坏。”老周把表举到耳边，上紧发条，“听见了吗？它在走。”女孩凑过去，听见了——微弱的、平稳的滴答声，像一颗心脏在跳。“停了这么多年，怎么还会走？”“好表就是这样。”老周把表放回盒中，“你上满弦，它就走。不用修。”女孩站在那里，忽然觉得那滴答声大了起来，填满了整间铺子。
“您能帮我把它调回三点二十七分吗？”她问。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戴上放大镜，用起子撬开后盖。表芯露出来，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，像一座微小的城。他拨动指针，分针缓缓移动，经过每一个刻度。女孩看着他的手指，那双手布满老人斑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，却稳得像一座山。
“好了。”老周盖上后盖，把表递给她。女孩接过来，贴在自己手腕上。表壳冰凉，但里面的滴答声持续不断地传过来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句问候。她转身要走，老周叫住她：“等一下。”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旧表带，棕色的，边缘已经起毛。“换一根吧。你爷爷当年买表时配的，就是这个颜色。”
女孩换上表带，扣好表扣。表在腕上轻轻晃动，指针指向三点二十七分。她没有说谢谢，推开门走进巷子里。铜铃在身后响了一声，又响了一声，像许多年前爷爷推门回家时那样。老周重新坐下，夹起放大镜。满墙的钟同时走动着，秒针一起一落，把时光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。他听见巷子里女孩的脚步越走越远，而那只表的声音，大概会一直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