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厨房里永远码着一排青瓷碗，蓝边白底，是她的嫁妆。母亲出嫁时，外婆只给了一只，说：“凑不成双了，就这一只，磕了碰了别怨我。”
那只碗在我家待了二十三年。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，用锔钉补过，像一道愈合的疤。母亲用它盛米，盛豆，盛一切需要量一量的东西。她从不让我碰，说：“你毛手毛脚的，当心再摔了。”
可我还是摔了。那天傍晚，我洗完碗，把它摞在最上面，转身拿抹布，手肘一带，青瓷碗滑出去，在瓷砖上碎成三瓣。声音不算响，但母亲从客厅冲进来时，眼睛里像点了火。“跟你说过多少遍！”她声音劈开空气，“那是你外婆的东西！你知不知道它跟了我多少年？”她弯腰捡碎片，手在抖。
“不就一只碗吗？”我脱口而出，“多少钱我赔你十只。”母亲猛地直起身：“你赔？你拿什么赔？外婆走的时候你才六岁，你记得她什么？我记得她蹲在灶前给我熬粥，粥滚了，她就用这只碗舀出来，一边吹一边喊我小名——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那晚我们没说话。她把自己关在卧室，我把碎片扫进垃圾桶，用报纸包好，放在玄关柜上。凌晨两点，我起来喝水，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，手里捏着那三瓣瓷片，对着台灯光比划。她在桌沿上试了试，把裂口拼上，用指尖按着，像在给一道伤口对合。
第二天早上，桌上多了一只碗。青瓷碗，锔钉比原来多了三颗，排成歪歪扭扭一行。母亲在厨房煎蛋，听见我起来，头也没回：“楼下修碗的老周还没搬走。我让他又打了几颗钉。”她翻着蛋，油在锅里滋滋响，停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昨天我脾气大了。其实……碎了就碎了，人没事就行。”
我端起碗，碗底有点硌手，新锔的钉还没磨平。盛了勺粥，水放少了，稠得像小时候她喂我的那种。我一口一口喝完，把碗轻轻放回桌上，碗心对着碗心。
母亲端着她的碗坐到对面来。两个碗靠在一起，叮当一声，像某种只有它们才听得懂的回应。窗外有人在喊收废品，声音拖得很长，远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