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最后一箱旧书搬上三轮车时，天刚蒙蒙亮。废品站的老刘叼着烟，翻了翻箱子里的《辞海》和几本泛黄的菜谱，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三十。”老周没还价，接过钱塞进裤兜。转身时瞥见最上面那本菜谱的封面，糖醋里脊的图片被水渍晕开了一块，像一朵浅褐色的花。那是老伴生前最爱做的菜。
回到家，厨房的窗台上还摆着那只玻璃杯。半杯水，杯壁挂着几粒气泡，像时间凝固在了三天前。老周每天清晨都会倒一杯温水放在那儿，等老伴起床吃药。这个习惯，他已经重复了七年。他伸手想收走杯子，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又缩了回来。水已经温吞了，不凉。
下午，楼上传来电钻声。老周仰头看天花板，墙皮簌簌往下掉了一点。他搬了个凳子站上去，准备把松动的吊灯挪一挪。凳子腿有点晃，他下意识喊了声“扶一下”，话出口才想起屋子里只剩自己。他慢慢从凳子上下来，把吊灯拆了，换上老伴跳舞时得的那盏绢布灯笼。灯光会柔和些。
第三天，隔壁新搬来的小姑娘敲了门。她手里捏着个信封：“周爷爷，邮差说您家信箱塞满了，让我帮忙带上来。”信封是医院寄的，他捏了捏没拆，随手搁在鞋柜上。小姑娘没走，踮脚往屋里张望：“爷爷，您家阳台那盆茉莉开得好香，能分我一枝吗？”老周愣了愣，那盆花都快枯了，他这两个月没心思浇。
他领小姑娘到阳台，发现茉莉确实开了几朵小白花，藏在干卷的叶子中间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。他剪了一枝递过去，小姑娘接过来闻了闻，眼睛弯起来：“好香！我妈妈说插在水里能活。”她指指窗台，“就用您那个杯子，杯子养花最好看。”
老周怔住了。那只杯子还搁在窗台上，半杯水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茉莉叶子，悠悠地漂着。小姑娘走后，他把杯子端起来，把水倒进花盆里。杯子洗了洗，重新倒上水，插上刚剪的那枝茉莉。
傍晚，他坐在厨房的小桌前，用抹布擦了擦桌角相框上的灰。相框里老伴正端着那道糖醋里脊，笑得一脸得意。老周翻开那本泡过水的菜谱，翻到糖醋里脊那页，被水洇开的字迹模模糊糊，但“三勺糖两勺醋”还算看得清。他起身去冰箱翻肉，冰箱里只有半根蔫了的黄瓜。
他拿起外套准备出门买菜。走到门口换鞋时，瞥见鞋柜上那个没拆的信封，顺手拿起来拆了。里面除了一张化验单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，是护士写的：“周叔，上次落下的降压药我放社区王阿姨那儿了，您记得去拿。”
老周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，推开门。楼道里飘着炝锅的葱香味，不知是哪家在做晚饭。窗台上的茉莉枝被穿堂风轻轻晃了一下，叶尖扫过玻璃杯，发出极细的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