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只青花碗搁在桌角时,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两秒。那是外婆留下的,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母亲用糯米浆补过三次。我盯着手机屏幕,头也没抬地说:“这碗太旧了,改天换套新的吧。”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是母亲把碗重新端回手里的声音。
腊月廿八,我拖着行李箱进家门,看见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,那只青花碗盛着蛋炒饭。我随口说了句“怎么又用这碗”,母亲没应声,转身去厨房端汤。汤碗有点烫,她倒手时指尖一滑,青花碗从她左手滑到右手,又从右手跌到地砖上——碎成七片。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轰轰响,她蹲下去捡碎片,后颈露出一截灰白的发根。
我脱口而出:“早说了这破碗该扔了!”话出口就后悔了。母亲蹲在那里,手停在一地碎瓷片上,肩膀慢慢绷起来。她站起来时,脸是红的,眼睛也是红的:“你嫌旧,我明天就买十个新的。可你知不知道,这是你外婆饿着肚子省了一个月粮票换的——你小时候发烧,非要用这碗喝粥才肯张嘴。”她把碎片往围裙兜里一兜,瓷片划破围裙的布,发出闷闷的“刺啦”声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她背过身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抽油烟机停了,客厅里老挂钟的走针声变得格外响。我想说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但喉咙像被糯米浆糊住了。她兜着碎瓷片往外走,经过我身边时,围裙兜漏下一片最小的碎屑,落在我脚边——上面还留着青花纹路,和外婆补过的那道糯米浆痕迹。
我弯腰捡起那片碎瓷,追到阳台上。母亲站在晾衣杆下,围裙兜里的碎瓷片在风里轻轻磕碰。我从背后把手伸进她围裙兜里,和她的手一起兜住那些碎片。她没回头,肩膀抖了一下。我说:“妈,我上网查查,有一种金缮的手艺,能把碎碗补好,补出来的金线比原来的还好看。”
她转过身来,鼻尖红红的,围裙兜里一片碎瓷正硌着我的掌心。她把围裙解下来,兜着瓷片轻轻放在阳台的小桌上,说:“那得买金粉。”声音还带着潮气,但嘴角已经往上牵了牵。“我去买,”我说,“再买一斤糯米,你教我调浆。”她没答应,低头拨弄那些碎片,把它们按原来的纹路拼在一起,缺的那几处像一张张等着填的小嘴。
风把阳台上的腊肉吹得摇摇晃晃。她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摔碎过一只碗,哭了一下午,非说碗疼。”我笑了一声,她跟着笑,笑着笑着,围裙兜里的碎瓷片又哗啦响了一下。楼下传来卖糖葫芦的喇叭声,她伸手把桌角的碎瓷片往中间拢了拢,说:“过年再补吧,先吃饭。”转身往厨房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蛋炒饭还吃不吃?”我说吃。她说:“那你自己去盛,用你嫌旧的那只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碗底那道补了三回的糯米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