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只青花碗端上桌时，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那只碗是外婆留下的，白瓷上晕着淡蓝的花，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，用糯米浆糊粘过，像一道陈年的疤。我正低头回工作消息，她轻轻把碗推到我面前：“喝汤吧，炖了一下午。”
汤是莲藕排骨，藕炖得发红，筷尖一碰就酥。我却忽然烦了。也许是手机里那条催进度的消息，也许是桌上那只碗总让我想起外婆去世那年的冬天，想起母亲在灵堂里哭着说“我再也没有妈妈了”。我头也没抬：“跟你说过多少次，这碗裂了，别用了。”
母亲愣住。她嘴唇动了动，像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把碗往回撤了一点。那点退缩的神情刺了我一下，可我没停：“家里又不是没碗，你非得用它——你知不知道这碗沿有多难洗？每次都是我来刷，裂缝里全是油——”
“啪。”
母亲突然站起来，手肘带翻了那只碗。青花碗在桌沿磕了一下，弹到地上，碎成五六片。汤水溅上她的裤脚，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，肩膀开始抖。我从未见过她这样——她一向是软的，温吞的，连跟人吵架都只会红眼眶。可那一刻她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吓人，声音却压得极低：“你外婆用这只碗喂过我。三年自然灾害，她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地喂，自己嚼树皮。后来我下乡，她把这碗塞进我包里，说‘带着，到了那边也能喝口热乎的’。你嫌它难洗——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厨房抽油烟机还嗡嗡响着，锅里剩的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。我蹲下去捡碎片，指尖被划了一道，血珠渗出来。母亲几乎是本能地跨过来，抓起我的手看，可只一秒，她又松开，转身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哗哗响起来，她在洗那只锅，背对着我，肩膀还在轻微地抖。
那天晚上我把碎片一块块拼在桌上。糯米浆糊的裂痕现在更明显了，像一道闪电固定在那里。母亲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新盛的汤。她没看我，把碗放在我面前，用的是一只普通的白瓷碗。可碗底压着一张湿了边角的纸条，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：“碗碎了，妈还在。”
我把纸条折好，放进那只拼了一半的青花碗里。胶水还没干，裂纹还在。可那些碎片终于又凑成了一个碗的形状，哪怕盛不住汤，也能盛住一点别的什么。母亲在客厅轻轻咳嗽了一声。我端起白碗喝了口汤，莲藕是软的，排骨也是软的，软得让人想哭。
窗外开始起风了。碗底的纸条上，那六个字被蒸汽洇得有些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