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的路灯又坏了。陈默踩着自行车经过时,车把晃了一下,前轮陷进一个水坑。积水溅起来,打湿了他左脚的裤管和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停车,只是把脚往车蹬上挪了挪,继续往前骑。鞋底湿透的凉意从脚心往上钻,像这三个月来每一件不大不小的事,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。
三个月前,他工作的汽修厂关了门。老板发完最后一个月工资,拍了拍他肩膀说,老陈,你手艺好,换个地方也一样。可陈默跑了七八家店,人家要么嫌他年纪大,要么只招学徒工。他今年四十七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印子,那是二十年修车留下的。上周他去一家新开的连锁店试工,年轻店长拿着他的简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最后说,陈师傅,我们这边统一用电子诊断仪,传统手艺……可能有点浪费您的时间。陈默把简历折好揣进口袋,说了声谢谢,转身时看见茶水间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黄了一半,但新抽的藤蔓已经垂到了窗框上。他想起自己租住屋阳台上那盆快被遗忘的多肉,也这么不死不活地撑着。
回到家,女儿小朵趴在餐桌上写作业。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桶,旁边压着纸条:爸,我带晚饭去学校自习,汤在桶里,记得喝。小朵今年高二,从来不问爸爸工作找得怎么样,只是每天临出门前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,把菜洗好搁在灶台上。陈默拧开保温桶,是排骨冬瓜汤,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。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冬瓜炖得刚好,用舌尖一抿就化了。窗外的路灯彻底黑了,但厨房灶台上方那盏旧灯还亮着——小朵走之前特意开的。暖黄的光打在汤面上,油花一圈圈漾开,像某种缓慢的回应。
第二天下午,陈默去菜市场买挂面,路过修车街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。一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在挪,车斗里坐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,车链子掉了,卡在齿轮和车架之间。老太太用脚踢了两下脚撑,没踢下来,嘴里念叨着“这破车”。陈默走过去,蹲下身子,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随身带的小螺丝刀——这个习惯二十年没改过。他没用螺丝刀撬,用手把链子往上一提,再顺着齿轮方向一推,链子咔嗒一声落回原位。整个动作不到十秒。老太太愣了下,连说谢谢,小男孩从车斗里探出脑袋,递给他一颗糖。糖纸皱巴巴的,是橘子味的软糖。陈默剥开吃了,甜的。
晚上小朵回来,看见他坐在阳台上修那辆旧自行车,后轮轴承被他拆下来擦得锃亮。“爸,”小朵靠在门框上说,“楼下张叔说他们物业在找维修工,管水电和简单的车辆,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陈默抬头,阳台那盆多肉不知什么时候被小朵搬到了光线最好的角落,底下枯掉的叶片被摘掉了,中间冒出一小撮新绿,圆鼓鼓的,像刚从土里探出头的纽扣。他点点头:“明天我去问问。”小朵笑了,转身进屋,马尾辫在门框边轻轻一荡。
他继续擦轴承,手指在钢珠之间灵活地转着。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声响,油锅滋啦一声,香气混着晚风往上飘。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没修,但隔壁单元门口的感应灯亮了起来。一个放学回来的男孩书包拖在地上,走到灯下停住脚,从兜里掏出钥匙。灯照着他小小的背影,也照着陈默阳台上那盆多肉的影子,斜斜地打在水泥地上,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