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那家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时，柠檬黄的阳光正斜斜地铺在木地板上。苏晚低着头擦杯子，听到风铃响，习惯性地说“欢迎光临”——声音却在看清来人时，像被琴弦轻轻拨断。
陆沉站在门口，肩上还落着初冬第一场细雪。他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伞，水珠正顺着伞尖往下滴，在暖黄色的光影里像碎掉的琥珀。三年了。他的头发短了些，眼角多了道浅浅的纹，可那双眼睛还是温润地望过来，像当年在图书馆里，从书架的缝隙间找到她时一样。“路过，”他说，“看见招牌，还是原来的名字。”苏晚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围裙，上面沾着咖啡渍和奶泡的痕迹，头发随手用铅笔绾着。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耳垂，那里空荡荡的——大学时他送的那对碎钻耳钉，被她收在床头柜的绒布盒子里，很久没动过了。她听见自己说：“坐吧，新烘的耶加雪菲。”
他挑了靠窗的老位置，那把椅子腿有点跛，坐下时还是习惯性地往左歪一点，用右肘撑着桌面。苏晚转身去磨豆子，磨豆机的嗡鸣盖过了心跳。她想起毕业那天，也是在这家店，他指着窗外那棵刚开花的合欢树说“等花再开的时候”。后来花开了，他人已经在南半球的某个实验室里，视频时信号断断续续，他说“再等等”，她说“好”。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她接过别人递来的戒指，又退回去；他发过几封邮件，她没回。时间像磨豆机里漏掉的粉末，细碎地散在风里。
端着咖啡走过去时，她看见他在看墙上那排明信片。最旧的一张已经微微泛黄，是当年他们一起写的，黑色中性笔的字迹有点洇开：“如果某天走散了，就在这家店等。”他抬手碰了碰那张卡片，指尖停了一瞬。苏晚把杯子放在他面前，奶泡上她顺手拉了个简单的心形，手抖了一下，歪了。“习惯还没改，”他端起杯子，没喝，只是隔着袅袅的热气看她，“还是喜欢把心事藏在奶泡里。”
她在他对面坐下来，自己那杯美式没加糖，苦得实实在在。窗外路灯刚亮，雪还在下，细细密密地撞在玻璃上。“这次待多久？”她问。“一周。”他答，顿了顿，“也可能……不走了。”苏晚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，他正无意识地转着杯沿，那个小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。她忽然想起大四那年冬夜，他在这张桌子上给她讲一个很冷的笑话，她笑到拿不稳杯子，咖啡泼脏了他的白衬衫。他那时说：“没事，反正以后要你给我洗一辈子衬衫。”
他走的时候，风铃又响。苏晚收拾杯子，发现他杯底的奶泡心形被搅开了，像一朵散掉的云。压在杯碟下的，是一张折成方形的纸巾，展开来，上面用铅笔写着：“合欢树还在开。”她攥着纸巾走到窗边，看见他撑着伞站在路对面，没走远，雪落在他肩头，像一层薄薄的旧时光。他的目光穿过雪帘，正落在这扇湿漉漉的玻璃窗上。
苏晚把纸巾翻过来，在背面划了一行字，推开门。风铃在身后轻轻晃，细雪扑在滚烫的脸上，凉丝丝的。她朝他走过去，伞檐下的雪地里，两串脚印正慢慢靠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