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的修理铺换了三茬招牌,老周那块松木板上用粉笔写的“修理各种旧时光”却还在。粉笔字被雨水冲淡了,他就再描一遍,描了七年。
梅雨季的午后,一个穿灰雨衣的女孩抱着一台旧唱片机走进来。雨珠顺着她帽檐滴在水泥地上,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。“能修吗?不出声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老周摘下老花镜擦了擦,揭开唱片机盖子。唱针歪了,皮带也松了,但真正的问题在底板夹层——他摸到一小片硬壳纸,抽出来一看,是张手写的节目单:“1998年6月7日,爸爸的生日,我七岁。”
女孩凑过来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“这是我爸的字。”她说这张唱片机是搬家时从阁楼翻出来的,以为早就坏了,“他走了三年,我都忘了这东西还在响过。”
老周没接话,低头把唱针扶正,换了根新皮带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试机用的黑胶——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。唱片转起来,前奏先是沙沙的杂音,然后旋律像溪水一样漫出来,填满了整间铺子。女孩站在那儿听了一整面,雨停了都没察觉。
修好要六十块,老周只收了皮带钱,二十。女孩走的时候,他把那张节目单夹在唱片套里递过去。“拿好,这个比机器值钱。”女孩接过,帽檐压得很低,说了句“谢谢周叔”,声音比来时稳了些。老周没问她怎么知道他姓周。
一个月后,女孩又来了,抱着一摞黑胶唱片,说在旧货市场淘的,想让老周看看还能不能听。老周一张张检查,发现都是八十年代的歌本,封面印着费翔和齐秦。她说她爸年轻时攒的,去世前半年还托人从网上买二手唱片,“他说等他好了要教我跳迪斯科”。
老周翻着唱片,忽然停下来。“这首《恼人的秋风》,我这儿也有一张。”他从货架底层抽出一张,塑料封套上写着同样的歌名,旁边有一行小字:“周建国,1987年6月。”
“我爸也叫建国。”女孩笑了。
那天下午,两代人的唱片在小铺子里轮流响。老周教她调唱针,说唱针不能太轻,轻了飘,重了伤歌。她学得快,一张接一张放,放到费翔唱“你就象那夏天里的一阵风”,她跟着哼起来,声音比第一次来时亮得多。
走的时候,老周把那张1987年的唱片塞进她包里。“拿着,你爸的节目单该凑个对。”女孩没推辞,背上包,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粉笔招牌,然后转身走进巷子里。老周低头继续擦唱针,听见外面传来她轻轻哼歌的声音,越来越远,像唱片播到最后,自动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