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，从梯子上下来，退后两步仰头看。那块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终于摘了，换上一块手写的硬纸板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营业中，面条半价”。墨迹被风吹得有点洇开，像哭过。
他走进后厨，把冰箱里最后两棵青菜洗了，切成细丝。面是昨天压的，再不用就酸了。水烧开的时候，他听见外头有动静——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门口，书包带子滑到手肘，盯着价目表看了很久，又转身要走。
“诶，同学。”老陈探出头，“今天半价，六块。”
女孩捏着书包带子没动。“我……只有三块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，摆摆手：“三块也行，进来坐。”
面端上来的时候，女孩眼睛亮了一下。清汤，细面，上面卧着那几丝青菜，还有他悄悄卧进去的一个荷包蛋。女孩没动筷子，先问了句：“老板，你这店还开多久？”
“开着呗。”老陈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，掏出烟又塞回去——店里有孩子呢。“你常来？”
“以前我妈加班，我就在这儿吃。”女孩低头吸了口面，“后来你们关门了，我就去便利店买饭团。”
老陈没说话。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关门——老婆住院那阵子，店里没人管，客人等不起，就再没回来。他以为所有人都忘了这家小店，就像他差点忘了自己还会笑。
“老板，”女孩忽然抬头，“你能开下去吗？”
老陈被她问住了。房租下个月到期，账上只剩两千块，供货商那边还欠着三千。他想说“难说”，但看着女孩那双认真得过分的眼睛，话到嘴边拐了个弯：“你希望我开下去？”
“嗯。”女孩点头，“我妈下夜班回来，总说想吃你家那口热汤面。她说跟你家面一比，便利店那个像塑料。”
老陈别过头去，假装看灶台上的火。锅底那圈蓝色的火苗稳稳地烧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想起老婆手术那天，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，天亮时护士递给他一杯温水，说“情况稳定了”。那杯水的温度，他到现在都记得。
“吃吧，面要坨了。”他站起来，把女孩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女孩走的时候，从书包侧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压在醋瓶底下。老陈收拾桌子时展开——是一张手画的“宣传单”，蓝色圆珠笔，写着“陈记面馆，半价，好吃”，旁边画了一碗冒热气的面，线条抖得厉害，但那股热气仿佛真的在往上飘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围裙兜里。第二天开门前，他找了块干净的白板，把“半价”两个字擦掉，重新写上：“照常营业。”
写到一半，笔停了。他想了想，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学生优惠，还是三块。”
写完他退后两步看，字还是歪的。灶上的水刚好烧开，咕嘟咕嘟顶着锅盖。他系上围裙，推开窗，街对面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，露出白生生的背面，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。